新人在律師前交換誓言,我在證婚人欄簽名,那天陽光明媚。十多年後,同樣的日光之下,朋友斷然簽署離婚協議書,嘆句:南柯一夢。
另外兩位青梅竹馬的摯友,也許下過神聖的婚姻誓言。如今,一位在離婚後迅速有了新伴侶,子女隨前妻遠走他鄉;另一位,婚禮如童話,結局卻似恐怖片,離婚後因房子與子女的羈絆,仍被雙雙困在同一屋簷下,日夜爭吵,將曾經的愛巢變成了無間地獄。
「空虛是一種病。」離婚後,朋友以劫後餘生的語氣拋下一句。
我們這一代人,成長於經濟起飛的幻夢中,被消費主義與浪漫敘事餵養,深信能找到「命中注定的一半」,奮不顧身地投入一段又一段的關係。很多朋友以為簽下一紙婚書,便為愛情買了永久保險。多年後,生活的瑣碎如滴水穿石,將激情磨成齟齬,將擁抱變成背對。離婚,成了一次狼狽的資產重組與情感破產。簽字時,朋友神情沒有毀天滅地的悲傷,只有疲憊的解脫,彷彿卸下早已不合身的沉重鎧甲。
這不是現代愛情悖論是甚麼?我們以追求極致的親密與結合為始,卻往往以捍衛個體邊界與自由為終。婚姻制度那套「共生共榮」的老土承諾,在個人主義張揚的今天,顯得難以為繼。越來越多的朋友選擇「從簡」:不辦婚禮,不公告天下,甚或索性不進入法律認可的關係。他們並非不相信愛,而是太清楚愛情的本質並非恆常不變的固體,它像李小龍說的 BE WATER,形態由承載它的容器(即兩個個體的狀態)決定。強行將它注入名為「婚姻」的標準化容器中,要求它永遠保持最初的形狀,本身是一種暴力。
我有朋友婚後選擇分居兩處,定期約會,像情侶一樣思念,然後回到各自獨立的空間喘息。他們戲稱這是「婚姻有限公司」,只保留核心業務,剝離了造成虧損的日常營運部門。這聽來荒誕,卻神奇地奏效,因為婚姻有時會將「愛情」與「共同生活能力」這兩件本質不同的事綑綁銷售。愛一個人,難道要與他的生活習慣、家族關係、經濟狀況同居?可不可以有別的選擇?以避免「馬桶蓋該不該掀起」引發的戰爭。
弔詭的是,我們一邊從傳統關係中倉皇撤退,另一邊卻嚮往極致濃烈的關係。恒常放閃的五索與馬生,會高調慶祝婚外情十週年,男方毫不猶豫替女方購衛生巾,還聲稱每週仍有數次激情。這種近乎表演的親密,其張力與濃度,竟令許多正當夫妻關係黯然失色。人們側目,或許不只因為道德爭議,更因這關係竟能長期維持如此高的情感電壓,反襯出我們自身關係的平淡與無力。
另一位朋友灑脫:謝絕穩定的伴侶關係,享受絕對的單身自在。情感需求由貓咪滿足;社交與生理需求,則透過旅行邂逅或社交軟體上的短暫聯繫來解決。他有一套鋒利的人生哲學:「人生苦短,何必自尋枷鎖?一段被社會定義的『關係』,太唔型!」在他看來,傳統的婚戀關係是一份隱性條款繁複的長期合約,充滿了責任、期望與妥協的陷阱。而現代人,在目睹了太多「合約違約」的慘烈個案後,變得越來越像精明的投資者,傾向於選擇「短期合作」、「項目制溫存」,隨時可止損離場。
這種「浮萍式」的關係模式,實則反映人性深層的恐懼。我們恐懼的不僅是受傷,更是在關係中失去自我。於是,愛情變得越來越「免打擾」。我們想要親密,卻拒絕為其支付摩擦成本;我們渴望連結,卻不願承擔連結必然帶來的責任與糾纏。因為市場充斥著「愛情的超市幻覺」:琳琅滿目的選擇就在指尖,不滿意就換掉、退貨,人人都是高貴的消費者。
童話早已破滅。我們開始殘酷地承認愛情可能無法戰勝一切,我們不再相信「永遠」,卻努力學習如何更真實地「現在」。
自問是個超眼淺又低笑點的人,看一個廣告、唸一首詩、跟茶餐廳的陌生人搭訕、看第 16542 回周星馳電影,隨時會令我笑完又喊、喊完又笑、又喊又笑。忽發奇想,用文字記錄這些讓我悲泣喜笑的人和情節,應該也挺有意思……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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