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真正變得有趣的時分,是光線剛剛暗起來、第一杯酒端上桌的那一刻。六十年代的巴黎聖日爾曼大道Saint-Germain-Des-Prés,曾有一間名為Orphéon的爵士酒吧,緊貼Diptyque創始店而立,煙霧、木桌與音樂構成了那個時代最具象徵性的夜生活剪影。當酒吧結業時,品牌決定承接並買下這片相連空間,與昔日並肩而立的夥伴合而為一,只保留一條藍色柱子,讓Orphéon的靈魂在今日的34號旗艦店中以另一種形式存在。2021年,品牌以同名(爵夢)Eau de Parfum淡香精為這個場景留下深夜的定格;來到2026年,則交由調香師Natalie Cetto以全新的Eau de Toilette淡香水重啓大門⸺將鏡頭從夜深移向夜色初啓之時,一個「晚尚早」的氣味肖像。
Orphéon的兩個時間點:
深夜梳化和第一杯酒
夜幕降臨,街道的聲音仿佛被人調低,只餘低頻的bass、冰塊撞擊玻璃杯的清脆聲,以及一縷若有若無的煙霧,在昏黃燈光之間緩慢盤旋。於Diptyque的世界,這樣的畫面有個幾乎被神話化的名稱:Orphéon。畫家、作家、音樂人與旅人於此聚集,也曾是Diptyque三位創辦人的日常據點,酒精與香水的氣味交織,構成一種難以完全言說,卻又明確屬於特定年代與街區的空氣。
幾年前面世的Orphéon EDP偏木調,帶淡淡煙燻與粉霧感。今年品牌推出全新的EDT版本,讓故事在同一個地點,再開展不同角度的篇章。若說原本的EDP是於凌晨兩點,一張被煙草與香水染透的皮革梳化,那麼新作EDT則更像當晚街燈亮起,人陸續走進酒吧的第一杯gin and tonic:杯身仍覆著一層薄霧,綠色柑橘皮掠過杯沿,燈光於冰面折射,夜色剛剛開始流動。
噴灑於手腕之初,迎面而來的並非回憶,而是一種極為當下的能量:綠柑橘與日本柚子帶來的明亮質感,如同推開酒吧門時,湧入的那口冷冽夜風,令整個場景正式「啓動」。 隨後,杜松子、粉紅胡椒及生薑漸次浮現,為畫面加上節奏與跳躍感,像是一段逐漸升溫的即興演奏,令人不自覺在心裡跟着打拍子。待氣息稍稍沉澱,玫瑰與木蘭花在中調展開,柔和而不甜膩,仿佛有人在你身側輕輕靠近,又在尚未逾越距離之前收回一步。最後,雪松與麝香留下乾淨而富餘溫的木質基調⸺使人記住的,不只是香氣本身,而是它所陪伴過的幾個小時。
為了理解這個節奏背後的思路,我們透過專訪,請來今次EDT的調香師Natalie Cetto,從她的角度拆解新香水⸺究竟要保留甚麼、重新改寫甚麼。
新EDT並不是多年後回望的懷舊版本,而是同一個晚上較早的一個鏡頭,以另一個切入點重新走進同一個場景。
調香師專訪:
為「夜」打開第一道光
保留靈魂,改寫時間。
「對我來說,必須被保留的,是Orphéon的靈魂⸺它的暖意、藝術上的自由感,以及其作為人們聚集在一起、共享片刻寧靜的場所。」Cetto在訪問一開始這樣說。在她眼中,原版EDP已經很完整地捕捉了這個酒吧的深度和立體的性格:「這種情感核心必須保持。」
真正被她改寫的,是時間點與視角:
「我容許自己重新詮釋的,是時間。這一次,我不再停留在夜色的深度,而是走向燈光亮起、能量開始湧動的瞬間⸺夜剛開始的一刻。」
Cetto不願把兩個版本簡化為濃淡或對立,而是形容為一種「時間感的轉移」。由Pescheux創作的EDP,捕捉了「夜已深」的片刻,空氣更濃稠,木質與煙燻調讓人聯想到殘留的煙草氣味與誘人的親密。而新的EDT就探索夜色開場的時候,結構因此更明亮、更有節奏,由柑橘與辛香領頭,像一個剛被喚醒的空間。
被問到以三個詞形容新出的淡香水,她幾乎毫不猶豫:
「Luminous、vibrant、suspended。」
柑橘為Orphéon的世界打開了一盞新的光:
「Luminous指的是前調那束全新的亮度。」
杜松子、粉紅胡椒、生薑等,讓香水有種像音樂在空間回響的律動:
「Vibrant則來自辛香與質地變化的活力。」
最耐人尋味的是第三個字:suspended⸺懸置。
「因為這款香水捕捉到夜晚開始的那一刻,一種介乎期待與永恆之間的狀態。。」
夜剛開始,你感覺到事情將要發生,但它們還未被敲定。
在配方的早期階段,柚子柑橘調很快成為主線。它們對Cetto來說象徵夜晚真正「被啟動」的瞬間:首個動作、首句開場白、令空間活起來的第一道光。這樣近乎可觸摸的清新感,與後段木質和麝香的溫暖形成對比,恰好呼應Orphéon一直想維持的「光影平衡」(香水的亮度與深度並存)。
Saint‑Germain的獨有氣場:
一個街區如何變成一支香水
談到Orphéon所在的聖日爾曼大道,Cetto沒有列出一串具體地址,而是先談起一種能量:
「這個街區至今仍然帶著很特殊的創作能量。你能感覺到藝術上的好奇與思想自由,這跟Diptyque的根源非常一致。」
她沒有將個人逸事逐點翻譯成香調,而是試圖捕捉行走其中的氛圍:
「黃昏時在狹窄街道穿行,遠處傳來音樂,空氣裡有一種由不同年代故事疊加而成的『細微震動』。」
這些震動(vibration)影響了香水的律動⸺Cetto希望Orphéon EDT是會慢慢展開的,而不是一開始就把所有層次攤開。於是,柑橘之後,是辛香的節奏,再逐步滑入玫瑰與木蘭的柔和,最後由雪松與麝香貼在皮膚上,留下一個安靜的尾韻。
性別流動與佩戴者:
在花、木與麝香之間的共鳴
外界經常用「gender‑fluid」形容品牌,Cetto對此並不意外,但她沒有以性別作為創作起點:
「Diptyque一向不以傳統性別去界定香水。與其說『陽剛』或『陰柔』,不如說我在意的是花香、辛香、木質與麝香之間的平衡。」
在她看來,當這種平衡成立時,一種自然流動的身份感便會出現:
「那更像是一種個人特質,而不是被性別代碼規範的形象。」
至於想像的佩戴者,Cetto沒有代入某一張具體人設,而是一種心境:
「我想像的是一種狀態⸺對世界保持好奇、心態開放,被創意和相遇吸引,可以在白天和夜晚之間游走自如。」
她彷彿看到這些人身處節奏分明的城市,或許是巴黎。這款香水四季皆宜,尤其散發著春末或初秋傍晚的清新活力。
八小時後,Cetto並不希望香氣以濃度取勝:
「我希望留下的是靜謐的溫暖感,像一段對話在夜晚結束後,縈繞心頭的餘韻。」
柑橘的亮度會逐漸退場,木質與麝香靠近:「重點不在香氣有多強,而是它與佩戴者之間延續的共鳴。」
記憶剪接術:
Diptyque如何重構一間已消失的酒吧
很多人說品牌香水像在「編輯記憶」,Cetto同意這個說法,並把自己的角色定位為一位editor:
「在Diptyque,香水從來不是對現實的逐點重建,而是更接近一種詩意的翻譯。這種做法扎根於品牌從旅行、藝術和友誼延伸出來的歷史。」
她比較像感官的編輯,而不是導演:
「在這個脈絡中,我覺得自己比較像一位小心翼翼編輯感受的人,而不是強勢下指令的導演。我會先傾聽品牌承載的記憶和文化,然後選擇『能讓這些記憶在今天可重新產生共鳴』的原料。」
創作Orphéon EDT的過程,就是Cetto與Diptyque DNA展開對話的方式⸺在直覺與工藝、想像與結構之間尋找平衡,令香水既不受時間束縛,又真實地活在當下。
品牌的香氣向來擅長處理「模糊而具體」的張力:名字指向某一場景或地理位置,實際上卻容許佩戴者把自己的人生片段疊加上去。對熟悉Orphéon的人而言,新EDT或許是「更容易穿上街」的版本;對初次遇見的人而言,它則可能是一條通往Diptyque世界的入口,先從較為光的一端走進去,再慢慢探索那個深夜的「兔子洞」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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