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為「幽幽絮語」的展覽,一如其名,氣氛靜謐而私密,於PARA SITE藝術空間舉行。展覽場地外,紅綠燈聲此起彼落,街道喧囂不斷;但一踏入榮華工業大廈,由升降機送至展覽空間,彷彿隔絕鬧市的聲浪,穿越一道無形的音牆。英文展名「MUTED HUMS」更直接點出展覽的氣氛,以其低聲細語,揭示一種含蓄而深沉的私密感。展覽匯集九位洲藝術家的作品,包括CATALINA AFRICA、ÖZLEM ALTIN、LÊNA BÙI、陳翊朗、SAODAT ISMAILOVA、凌佩詩(香港)、文美桃、CHRISTINA QUARLES、AYCOOBO-WILSON RODRÍGUEZ。
策展人何思穎(CELIA)在策展語寫道:「『幽幽絮語』邀請觀眾凝視日常表象下被遺忘的細語,感知那些跨越維度的無聲潛流,並重新連結自我的陌生層面。隨著人工智能(AI技術)日漸成熟,越來越多的工具和平台開始將傳統東方命理與西方占星學融合,透過高速運算與資料整合,為使用者個人化的分析。DEEPSEEK測算「奇門遁甲」、CHATGPT一秒整合傳統八字、紫微斗數、星座、CLAUDE解析人類圖,讓使用者更為清晰理解身心靈、能量中心與個體潛能。這些AI工具是當下現代人自我探索方式,協助我們看見自己、認識自己,甚至找到自己的定位。AI 只是一種工具。無論我們依賴的是人工智慧,還是真人建議,本質上都屬於「外力」。當我們過度仰賴這些外部資源來做出個人決定時,往往容易忽略了自身內在的思考與真實感受。《幽幽絮語》中並未明確指出,過度依賴 「外力」 進行自我分析,可能會對個人認知與心理造成哪些潛在風險。但從選材中,暗暗表態,前世今生、世代傳承、祖傳智慧與種種細膩縝密的精神狀態,靜下來或許更深深觸及我們內在的情感與思緒。
弧形「心理建設」
「近來籌備的展覽大都與地緣脈絡有很大關係,譬如『魂霧跡』(CLOUD CHAMBER)聚焦越南中部高原,並嘗試從中找到與香港有關的共通點。今次,我希望做一個展覽是更為普世性,意思是就算參展的藝術家源自不同背景,來自不同城市,但當中也有共點通。」CELIA說道。而那個共通點正正是觀眾可以往下沉,抵達內心深層的路徑。而這個路徑並沒有線性的規則。所以,看過末端的作品又可以回到起點。展覽設計可見一斑,地面上刻意設計成弧形排版的字句除了標明作品名稱與藝術家外,還提供一些「心理建設」,一些進入作品的指引。「字句有些是藝術家過往說過的話,又或是他們分享過我的創作筆記之類。」CELIA說。
展覽所選的作品大都很靜,大部分都是畫,其次就是雕塑。惟一有聲的是SAODAT ISMAILOVA的錄像作品《18,000世界》,安放在展覽的末端,且有點意識地藏於布後,靜待有心人揭簾發挖,一點也不張揚,亦不具佔據及侵略性。
陳翊郎的《現實不過是我們相互訴說而成》是全新委託的場域特定水墨作品畫作投影。萬眾甫一進場,迎面而來就是這條「拱型走廊」。幻獸與幽靈如同在觀眾的頭上飄浮流轉,那些異獸源自於《西遊記》的神話人物。在《西遊記》中,唐僧和他的三位徒弟唐僧和他的三位徒弟(孫悟空、豬八戒、沙悟淨)踏上取西經的路途,每個取經的角色某情程上象徵取經的過程是他們贖罪、修行、淨化心靈的過程。《現實不過是我們相互訴說而成》以《西遊記》作為參考,暗暗微調了觀眾的心情基調。作品題目取自藝術家鍾情的恐佈片,貫徹他向來關注的創作核心——直視恐懼。
LÊNA BÙI的雙層畫系列很有溫度,照片的再現無法完全地呈現作品的細膩感。擅長運用錄像創作及繪畫的LÊNA BÙI的作品除了探索自然與周遭環境之間的關係外,她還關注那些生活中無形卻深遠的力量,譬如信仰、死亡與夢境。雙層畫系列正正就是這樣。《潮汐一》及《火蟻》由水墨設色絹本及典藏紙本而成重重交疊的圓形、長條、暗影與紋理,共同構成難以直接解讀的畫面。這亦是本次展覽的一大特色,作品著重於情感的傳遞與意境的引導,而非對文本或歷史脈絡的詮釋。
Lêna Bùi,《電流脈衝二》,2025年,水墨設色絹本及典藏紙本,53 x 38 x 6.5 厘米。由藝術家及麥勒畫廊提供。圖片由藝術家提供。
Lêna Bùi,《火蟻》,2024年,水墨設色絹本及噴墨打印典藏紙本,53 x 38 x 6.5 厘米。由藝術家及麥勒畫廊提供。圖片由藝術家提供。
彼此牽連的肉體
ÖZLEM ALTIN、CHRISTINA QUARLES以及文美桃的作品都是關於身體,尤其是CHRISTINA QUARLES以及文美桃的有著顯然的共通點。他們勾勒的都是集體、非單一的身體。文美桃的三件委託雕塑作品「卷曲呼吸」系列勾勒交叠摺合,難分難解的手。而CHRISTINA QUARLES的畫作則是呈現糾纏不清的肉體,軀體互相糾纏,難分難解。而CHRISTINA QUARLES的畫作,則以層層交疊、彼此牽連的肉體為核心意象。畫面中的軀體不再是清晰可辨、各自獨立的存在,而是在拉扯、扭轉與滲透之中相互糾纏,界線不斷被模糊甚至瓦解。肢體彼此穿插、重疊,彷彿陷入一種無法分離的狀態,既親密又緊繃,既流動又受限,使觀者難以判斷身體的起點與終點。
Christina Quarles,《Cast Out》,2020年,壓克力畫布,152.5 x 183 x 5 厘米。由藝術家,私人收藏及豪瑟沃斯畫廊及Pilar Corrias畫廊(倫敦)提供。
人 自然 靈
CATALINA AFRICA與AYCOOBO‑WILSON RODRÍGUEZ將視線聚焦於身體與大自然的靈性展開深層連結。CATALINA AFRIC的畫作《行星更新:內在世界建構》以源點為核心,線點由中央發放,能量層層向外擴散,形成如行星運行般的節奏與秩序。畫面中流動的線條與色彩交織出強烈的動勢,彷彿不斷推動內在世界的生成與更新,整體散發出充沛而鮮明的生命力。而AYCOOBO-WILSON RODRÍGUEZ是知名亞馬遜植物學家與原住民藝術重要人物ABEL RODRÍGUEZ之子,藝術實踐深受父親所傳承的植物知識、神話體系與宇宙觀影響。AYCOOBO的創作結合祖傳植物學、薩滿經驗與當代藝術語彙,探討人類、自然與「不可見世界」之間的關係,其紙本作品通常與服用死藤水後進入深層意識有關。
SAODAT ISMAILOVA的錄像作品《18,000個世界》是展覽中極具分量的一件核心作品。作品以女性畫外音的低吟作為敘事主軸,聲音近似祈禱或吟唱,詩性的語句層層展開,緩慢而持續地引導觀者進入一種介於現實與神話之間的時空感知。詩中提及地球只是宇宙中一萬八千個世界之一,這一宇宙觀不僅鬆動了人類中心的視角,也為整件作品奠定了超越具體地域與歷史的精神基調。正如CELIA所言:不用理解地緣,作品都有其普世性。
畫面由藝術家於2004至2022年間在中亞各地拍攝的影像構成,橫跨近二十年的時間跨度。天空、星辰、荒野、動物、行走中的背影與聚集的人群不斷出現,又彼此錯置,透過非線性的蒙太奇結構相互呼應。像是記憶、感知與靈性經驗的片段,被反覆召喚、疊合。
觀者在觀展的過程,經歷具象的肉身、土地與生命形態再被推向更宏觀的視角,重新審視自身在世界中的位置,即使我們彷彿身處於不同的世界之中,人與人、人與自然、人與靈,仍然存在著深刻而不可分割的聯繫。
Saodat Ismailova,《18,000個世界》,2023年,單頻錄像、彩色,32 分鐘,影像截圖。由藝術家提供。
Saodat Ismailova,《18,000個世界》,2023年,單頻錄像、彩色,32 分鐘,影像截圖。由藝術家提供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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