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ane Crawford延續對精湛工藝的推崇，早前邀請香港藝術家Leo Wong（王俊賢）及美籍日本陶瓷專家Robert Yellin策展陶瓷展覽「HUNDRED – 五十手陶藝甄藏」，將日本47個都道府縣的陶瓷珍品帶到香港。
策展人之一Leo Wong從事園藝設計逾20年，及後深耕陶藝領域，融合植物學知識與東方詩意，用瓷土創作富有生命力的花卉作品。本次MING’S特意訪問Leo，了解其從園藝到陶藝的心路歷程，介紹今次大型日本陶瓷展的亮點、工藝細節，以及他對陶藝創作、欣賞與挑選的獨到見解，帶領大眾走進陶藝與自然相融的藝術世界。
Leo你好，可否介紹一下你的創作領域及使用的媒介？
我是全職從事園景設計的，至今耕耘20年。其間設計過各種規模的花園，大至維多利亞公園般的面積，小至私人後花園，連日本庭園我也有參與設計。由於我本身對植物頗有研究，因此在花草樹木的挑選上有自己的見解。
你後來如何接觸到陶藝，並將其與園藝結合？
我在十多年前開始接觸陶藝，這緣起於一次日本庭園交流之旅。在交流中，我發現日本陶藝原來有許多可能性，於是開始思考，能否將自己積累的植物知識，通過陶藝的方式表達出來。這就是我從園藝走向陶藝的心路歷程。過去十年間，我發現陶藝其實可以做出象徵花卉的效果，但隨著創作的深入，我意識到，若僅僅追求形態上的相似，並不足以表達我對大自然的喜愛和對花卉的認識。於是我開始思考，能否用充滿詩意的方式，讓作品更具生命力。
我採用了「以詩入陶」的方法，從東方美學的角度出發，探討如何讓一件作品富有詩意——無論是我設計的花園，還是創作的陶藝、花卉作品，都希望能蘊含詩意。這其實是將自己對大自然的熱愛，乃至人文精神融入作品之中，這就是我的創作風格，我將其稱為「詩意印象派」，既有詩詞的柔美，也有印象派對大自然的夢幻詮釋。
你創作時主要使用什麼陶泥？
我最初是從玩陶泥開始的，但經過反覆嘗試和磨練，現在無論是什麼陶泥，甚至是瓷泥，都能用來創作花卉作品。尤其是瓷泥，甚至半透光的瓷泥，更能體現花卉的輕盈與空氣感，因此我現在主要使用半透明瓷泥進行創作。同時，我運用了一種已失傳的唐代技法——「絞胎」，就是將顏色混入泥土之中，使光線穿透時呈現出獨特的色彩效果，這就是我使用彩色瓷泥創作的核心方法。
可否簡單介紹今次展覽，以及你對展覽最深刻的感受？
今次很榮幸獲Lane Crawford邀請，將日本47個都道府縣的陶瓷帶到香港展出。我認為，這是香港陶藝展覽中規模較大、覆蓋範圍較廣的一次——因為日本47個都道府縣的陶瓷地域性極強，無論是技法還是物料，都有各自鮮明的特色，既有陶也有瓷，既有器物也有雕塑作品，可謂各具千秋。今次展覽有一個特別之處，就是香港市民不僅能用眼欣賞，更能親手觸摸這些作品，感受陶瓷不同的表達可能性。此外，展覽中還有許多「人間國寶」級別的作品，當中包含中國認可的、具有深厚歷史和高超技藝的陶瓷技法，可讓市民飽覽無遺。
我想推薦錦山窯第四代傳人吉田幸央的作品，他是日本「人間國寶」之一。錦山窯有120年曆史，一直致力於發揚石川縣的九谷燒工藝。第三代傳人吉田美統先生擅長「釉裏金彩」，將華麗絢爛的九谷燒發揮到極致，他會將金箔與陶瓷一同燒製，呈現獨特效果。而我手上這件，是吉田美統的兒子吉田幸央的作品，他在傳統九谷「釉裏金彩」的基礎上推陳出新，將其現代化。傳統九谷燒的表面較為平滑，金箔會用玻璃封存，而吉田幸央則思考如何用現代語言重新演繹——他利用光線對金屬的反射，將金色與其他顏色拆解重組，轉化為「光的語言」，使作品呈現出如霧似幻的詩意效果，符合當代美學。大家可以仔細看，這件作品不僅有金色，更有霧化的質感，摸上手溫潤細膩，因為它有不同的塗抹層次，充滿生活感，早已不再是博物館中「可遠觀而不可褻玩」的展品，既兼具日本「用之美」，又融入現代美學，可謂開創了現代九谷燒的新境界，實現了從實用到欣賞的完整昇華。
這類作品的製作工序繁瑣嗎？燒製需要多久？
這類作品最少要燒製三次。第一步是塑形，先做出碗的基本形狀；第二步是上不同的油彩，並用不同的撥水劑層層堆疊，才能呈現出這種霧化效果；第三步則是塗上透明油，將圖案完整封存。在傳統工藝中，由於金箔的燒製溫度較低，對溫度的控制要求極高，若技藝不夠成熟，失敗率會很高。大家現在看到的這件作品，完成度可謂完美無瑕，是錦山窯120年技藝的結晶。傳統九谷燒以華麗絢爛著稱，所謂「九谷五彩」，就是指色彩豐富絢麗，這類作品過去多在重要場合使用，顯得高貴而遙不可及。但現在吉田幸央的作品，不僅保留了傳統技藝的精髓，更增添了生活感，用詩意的表達方式，實現了九谷燒的現代化演繹。
具體來說，傳統九谷燒的「金襴手」技法，是將金箔置於陶瓷上一次燒成，這在傳統中已是最高級的表現方式。而吉田幸央則思考如何用現代方法，拆解金色與其他顏色的關係，他將金箔與其他顏色剝離重組，在電腦繪圖的輔助下，實現了金色與其他色彩的共生，呈現出如霧似幻的效果，這是從現代角度對九谷燒「金襴手」技法的重新詮釋。
日本的匠人多通過人脈聯繫，而且他們的作品很少出口，請問你是如何與他們建立聯繫的？
沒錯，日本的陶藝市場大多以國內銷售為主，47個都道府縣的陶瓷各有特色，這與當地的地域環境和泥土特性有關，而日本匠人也多在自己的人脈網絡中，細水長流地經營自己的作品。我很幸運，這些年結識了包括錦山窯在內的幾家知名窯口——錦山窯已有120年歷史，我與他們結為朋友，並一同研究如何向海外推廣日本陶藝，讓全世界都認識到他們的高超技藝。這也是我在探索陶藝之路上，一段頗有意義的心路歷程，不僅收穫了知識，也結識了新朋友，更促進了香港與日本陶藝界的交流。
你認為一件優秀的陶藝作品，應該具備哪些特質？
我用四個字概括，就是「型神兼備」。「型」與「神」同樣重要，「型」指的是技法——挑選優秀作品，形態比例、完成度缺一不可，比如作品的大小是否合適、拿上手的重量與厚薄，這些都是匠人技藝的體現。但比「型」更重要的是「神」，也就是作品的神韻。欣賞作品時，你需要與它產生共鳴、產生共感，你看到的不僅是作品本身，更能感受到作者的精神面貌、創作時的心情，以及他數十年積累的技藝與心血——這樣的作品才是有靈魂的。因此，「型」與「神」兼備，才能稱得上一件優秀的陶藝作品。
對於普通市民來說，應該如何挑選陶藝作品？
陶藝作品千變萬化，但最重要的是與作品產生共鳴。其實欣賞陶藝不需要太多艱深的事前準備，只要你看到作品時，覺得能與它「對話」，就是一種很好的體驗。我想用一句中國術語來說，對於想進入陶藝世界的朋友，最重要的就是與作品建立精神共鳴，感受作者的創作心情，久而久之，自然會累積對相關技法的興趣，這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。
另外還有一個更實際的方法，就是看作品是否「用得其所」，這在日本被稱為「用之美」。明治時代有一場民藝運動，強調器物不應只是博物館的藏品，更應融入生活，在使用中與人產生共鳴。使用一件優秀的陶藝作品，能提升個人的審美修養——比如用一隻精美的杯子喝水、喝茶，連水的味道都會變得更清甜；用一件色彩絢爛的器物盛放納豆、日本醃菜等平凡食物，也能提升生活的五感體驗。從這個角度出發，就能挑選到自己喜歡、與自己氣場相符的陶藝作品，至於技法等知識，則可以在日後慢慢積累。
欣賞陶藝應該先憑感覺，還是需要學習專業知識呢？
首先一定要憑感覺，只有喜歡這件器物、欣賞這種技法，才會願意與它有更多交流。當然，如果你是收藏歷史陶藝作品，就必須具備相關專業知識——一件值得收藏的歷史作品，會反映出某個時代、某個地域的文化特色，以及當時最高的工藝水平，這是收藏歷史陶器的重要指標。如果是當代陶藝作品，除了能體現作者的精神面貌，作品的辨識度也很重要——你能從作品中看到作者自身精神的具象化，這是挑選當代陶藝作品的關鍵。
另外，欣賞日本陶器，還有一個特別的角度，就是「看景色」——這裡的「景色」，就是把器物當成一幅風景來欣賞。首先從整體觀察，看作品的比例、大小、釉色流動、火色和質感，這是整體的「景色」；再細細觀察細節，比如泥土的質感、沙石的顆粒感等，這是微觀的「景色」，這種方法對挑選日本陶器很有幫助。
其實欣賞美的事物，就像陶淵明所說「言有盡而意無窮」，不必用過多言語去詮釋，只要與作品有精神共鳴即可。就像六祖惠能所說，想告訴別人月光很美，不必用手指著月亮，可用詩句、用言語去形容，核心是精神上的交流。因此，「一見鍾情」，就是欣賞陶藝最開始的源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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