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館當代美術館近月推出「全球供應」展覽,作為2008年後中國藝術大型回顧展「保持在線」的第二部份。踏入展場最先感受到,與第一部份「雲中遊蕩」探討網路身分的銳利前衛風格截然不同,像由雲端掉回物質層。雖然展出70多件作品,當中不乏大型作品,但內容多生活記錄和互動,色彩和物料也較輕盈,氣氛甚至有點私密內斂。
印象最深刻的,有李一凡的影片《不如跳舞》,他將工廠民工和求職者的辛酸分享,以人工智能變成嘻哈音樂,當中一句「這是吃這個苦值不值得的問題」直接唱進筆者心坎。還有胡慶泰的刺繡作品《空氣中彌漫一股糟糕的味道》,藝術家曾任網購平台「拼多多」客服,他將真實對話繡在布上:「太難了今年」、「說實在的,現在哪一行不是怨氣沖天的行業,老子現在窮都不怕,誰敢招惹我,我敢跟他拼命」,相信香港打工仔看到都會笑中有淚。
中國製造是一個label,但背後靠無數個體來運行。策展文章提到,全球化既帶來物質安穩,也帶來身心勞損、離鄉別井、尊嚴問題和生態代價。資本將人量化,但藝術可以呈現無法簡化的細節和溫度,百個人有百種看法。
訪問大館資深策展人郭瑛時,她強調展覽雖分為四個主題《水土足跡》、《勞動百態》、《協作流轉》和《全球重塑》,但它們是協助理解作品的切入點。她坦言策劃本次展覽時,刻意降低理論門檻。作品不是經濟的論述,而是反映個體情感的真實故事。作品更著重綿裡藏針,出發點並非將藝術看成高高在上,而是反思生活的渠道。
大館資深策展人郭瑛
是次展覽的契機是甚麼?為何想到回顧2008年後的中國藝術?
我們認為2008年是一個分水嶺,除了北京奧運舉行外,智能手機推出,社交媒體日漸普及,網上購物亦越來越受歡迎,這些變化不僅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,更讓人們有了網絡身份。此外,2008年後爆發的金融危機,以及中國在2010年取代美國成為全球最大藥用品供應商,都標誌著全球格局出現重大轉變,亦深刻反映在藝術之中。
2008年前後畢業、進入藝術創作領域的藝術家,與上一代藝術家有明顯分別。他們當中不少人在海外留學或生活,親身接觸不同文化,令他們的創作理念與前輩截然不同。另外,我們選擇以調研方式籌備展覽,因為大館認為藝術能以更具人文溫度、更注重體驗的方式讓人認識議題。藝術不追求唯一答案,而是提供多元角度讓人思考。
你認為是次展覽是一次全面回顧嗎?
我不會說這是全面的視角,更準確地說我們希望透過不同層次和角度呈現中國藝術面貌。中國的情況極為複雜,但透過不同明確的策展主題提供清晰的切入點,圍繞「如何看勞動力」、「如何看地景的變化」、「如何看生產網絡對華人身份的影響」展開。
展覽中有非常多種媒介的作品,是否在策展初期已確定要以多元媒介呈現?
多元媒介其實是我們一貫的策展原則,我們不會因作品屬於跨媒介創作,展示難度較高就迴避展出。我們始終以議題為核心,只要作品能對討論作出貢獻,不論其形式多麼少見都會盡量配合。現今藝術家不受媒介與學科限制,展覽也要跟隨時代脈搏。
藝術家想傳達的往往不是簡單的資訊,而是一種感受。這些感受有時需要聲音、現場表演,才能讓觀眾獲得相應的體驗。我們希望透過聲音、行為、影像、大型裝置等作品,為觀眾帶來類似看電影般有高低起伏的觀賞節奏。
展覽中可以感受到藝術家的創作與社會緊密相連。
對的,我們發現2008年以前活躍的藝術家,較少從個人經驗出發。當時接收資訊的渠道主要是報紙和電視,但現今人們透過社交媒體獲取資訊,接觸很多個人真實分享,當代藝術家也更強調個人經驗與社會的連結,因此我們不擔心議題會與觀眾產生距離。
我們今次刻意降低了觀眾理解作品的理論門檻,以大眾熟悉的生活經驗為切入點。例如我們展示了與服務員相關的作品(編按:何采柔《幕後的》),它們是日常生活經常接觸的群體。我們希望以這種共同的生活經驗為基礎,當觀眾在展覽中看到熟悉的事物,卻以不同方式呈現時,就能引發注意和反思。
藝術如何理解勞動與身份的關係?
其實很難一概而論,因為藝術家的經驗與關注點極為多元。有的藝術家探討勞動付出與收入的關係,有的關注勞動者的心理狀態和理想追求,有的則直接描寫勞動現場的真實情況。
展覽中的「人像群像牆」(編按:展覽一樓的一面綠色牆,展出策展人挑選的一系列人像作品),便根據藝術家的不同切入點與回應,挑選相應作品展示。例如何采柔的作品,直接描寫了穿著整潔白襯衫、黑褲子,每天為人開門卻容易被忽視的服務員;而牆最左邊的大型繪畫(編按:崔潔《上海植物園》),則透過模範村外的石刻,呈現人們對理想工人的期盼,並非真實生活的寫照。還有李燎的作品(編按:《消費》),他記錄親自進入富士康工作,用三十天的工資購買一部當時的iPad mini,將自身的勞動過程直接轉化為藝術作品。
觀展時不時感受到部分作品有種荒謬感,你認為這是在反映時代精神嗎?
是次展覽包含了不少帶悲傷色彩的故事。例如李明的作品(編按:《梳》),他用挖土機做出梳頭的動作。拆遷會讓整個村落被徹底消失,文化遺產與童年回憶也隨之被磨滅。藝術家透過強烈的超現實手法,帶有少許幽默與超現實的張力,緩和悲傷情緒及衝擊。很多藝術家都會透過黑色幽默和強烈的節奏、色彩或視覺效果,處理負面情緒,這也是當代藝術反映時代精神的一種方式。
就你觀察,不同年代和地區成長,藝術家創作是否會受到影響?
的確存在差異,隨着表演藝術、現場藝術普及,越來越多年輕藝術家傾向參與式創作。我們此次的新委約作品中,梁御東的《微笑派出所》便是一例。規則很簡單:觀眾分享一個令自己微笑的故事,便可獲得一份獎勵。但觀眾不難發現,我們的藝術助手會以一種特別的語調演繹遊戲規則,而其這種演繹本身就是一種付出。
藝術家透過這種參與,探討交換關係的個人面向:以物易物是否公平?觀眾分享的快樂故事,其價值是否能用金錢衡量?最終換取的物件,又是否能作為這種情感交換的載體?而預設給勞動者的形象,是否與他們真實的思想和興趣一致?創作源於生活,《微笑派出所》的藝術助手用兩文三語演繹遊戲規則,也非常具香港特色。這類有趣的創作很大程度源於藝術家對媒介的新理解,借用日常生活體驗來探討深層議題。
身為藝術策展人,面對藝術家多元的生活經驗,你如何整合他們的創作?
大館希望給予大眾一個停下腳步思考當下世界與自身的平台。我們確定幾個核心議題後,與藝術家展開討論,便會發現即使創作個人化、碎片化,同一議題下往往存在着隱性的對話。例如展覽中李明的挖土機作品,透過讓強力機器做出梳頭這種親密體貼的動作,回應拆遷帶來的衝擊;旁邊張如怡的作品(編按:《低聲細語》),則以靜態的仙人掌比喻人在艱難環境中頑強生存,以靜態方式回應社會急速發展。當觀眾看到動態的挖土機,再走到靜態的仙人掌前,便感受到不同人如何對同一議題做出自己的回應。
另一個例子是李景湖的作品(編按:《白雲》),他用工廠中常見的LED光管拼湊成白雲的形狀。創作靈感源於他在東莞的生活經歷,他很多朋友在工廠工作,每天工作長達14小時,上班時天未亮,下班時已天黑,幾乎見不到藍天白雲,這件作品是對工時長的回應。旁邊的樓梯便是李一帆老師的新委約作品(編按:《不如跳舞》),是一部嘻哈音樂動畫,歌詞講述一名工人在不同工廠工作的真實故事。我們將這兩件作品並置,一件傳達情感,另一件則講述真實故事,形成層次豐富的觀賞體驗。
2020年疫情爆發後社會環境發生了很大變化,就你觀察,近五年藝術圈有什麼回應?
最明顯的是藝術家開始將隔離的經歷,以及產生的焦慮,融入自己的創作中。例如鄭源的短片《夢中的投遞》,記錄了一群滴滴送餐員的日常。他們每天穿梭在同一區域的幾條街道,但一個月累計的行程卻足以環遊世界。藝術家接觸這些送餐員,透過聊天走進內心,了解他們的願望與夢想。另外,在「人像群像牆」中,李然繪畫了疫情期間文化創作者的處境(編按:《被委任的懸疑劇作家》):很多文字工作者、藝術家因展覽取消、項目延遲,生活充滿焦慮。
中國藝術圈一直集中在大城市,但近年有沒有去中心化的趨勢?
目前藝術市場與資源仍主要集中在大城市,當地藝術機構、收藏家、媒體和博物館眾多,展覽節奏也更快,但藝術家的生活與創作地點已逐漸多元化。本次展覽很多藝術家的研究對象都不在大城市,例如鄭源的《夢中的投遞》拍攝地點在蘭州;李景湖的光管作品與李一凡的嘻哈動畫,其創作背景都位於廣州、東莞一帶的工業城市;還有一位從事打鐵藝術的藝術家在重慶創作(編按:童文敏《工廠項目》),它們都並非傳統藝術集中地。
一方面藝術家心態發生了變化,不再認為在大城市才能創作;另一方面,很多藝術家即使曾在大城市生活,但與故鄉的情感連結更深厚,便搬回那些更能給予他們創作靈感的地方。而且回歸田園逐漸流行,這不限於藝術圈,而是自21世紀以來人們尋求更多生活選擇。
過去我們經常前往上海、北京,透過當地大型藝術機構接觸藝術家。但疫情後大家習慣線上會議、線上參觀藝術家工作室。過去要必須親自飛去探訪藝術家,但現在前往偏遠地區之前,也可以透過網絡搜集資料作初步研究,再確定後續的研究方向,減少了很多不必要的摸索。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將展覽第一個部分的定為「保持在線:雲中遊蕩」,探討數碼媒體對藝術家的影響,因為數碼媒體普及的確深刻改變了藝術創作與研究模式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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