雙面繡是刺繡中的絕藝,底與面的絲縷互不干擾,極為考驗針法。但人間更常見的是,表面繡得龍飛鳳舞,背面卻是雜亂的針腳,長長短短的線頭未曾收攏好,表裡一致總是難得。最近看了日本電影《RED》,紅色意象貫穿全片 —— 滴在雪地上的斑斑血跡、穿過幽暗隧道時的車尾燈、手指間煙管明滅的火光,紅渲染著分離與死亡的哀淒,也在喚醒熱烈地愛的本能,正與反面有時纏結難分。我一邊看一邊感嘆構圖與色彩的運用,似是美化了不符社會道德的戀愛,果然,看文藝作品時,是要放低現實的規範,好好感受那份美,思考人性的複雜才是。
雖然情欲戲是高潮所在,但譯名《慾火烈愛》就略嫌露骨了,失卻了日本人崇尚的含蓄韻味。戲中的塔子(夏帆飾)和鞍田先生(妻夫木聰飾)反覆提到《陰翳禮讚》,除了是建築美學的交流之外,我想也是對於人性裡陰暗一面的包容。沒有一處空間只有絕對的光明,包括人心,也必然有掩藏的暗處。而電影裡這幽幽的紅,不止於象徵男女禁忌之情,電影探索的「慾」和「愛」,其實也是主婦在看似體面的家庭中,不敢追求內心真正熱情所愛。為了維持丈夫的形象、守護女兒的健康成長,塔子一直在扮演完美的家庭主婦,依丈夫的喜好穿著蕾絲長裙;只敢趁家裡無人時畫畫,將畫簿藏於廚房的收納櫃裡;一句「你要做好媽媽的工作」便不顧茫茫大雪,放低出差的工作回家照顧女兒。
而舊愛鞍田先生的出現,與其說是完美的出軌對象,不如說是一面鏡,窺探平整布面下參差的線頭,也照出塔子的內心,讓她發現在丈夫身上不曾得到的(是性的滿足?是尊重?還是平等的相處?),是她拾回自己價值的契機。觀眾一眼便看出,其實她並不愛蕾絲長裙,如情人般穿上克制的黑色高領冷衫,才是她的本色。
電影名為《RED》,紅是核心的用色,但綠色亦有相同的份量。我回想這部電影裡的配色時,忽然有個聯想:塔子出差途中,聽從丈夫的要求在雪地穿行回家,正是圍著綠色的圍巾,像是家庭予她的保護色與束縛;她握住鮮綠色的話筒,脫下婚戒,決意把戒指留在在電話亭,綠色電箱被漫天大雪映得刺眼,與此同時,紅色的圍巾卻隨風飛至,落在她與情人之間。綠與紅的轉換,對照著家庭的責任與她的內心所愛,戲劇化地暗示了她的取捨。
紅綠雖分明,但電影亦沒有一面倒批判任何人,丈夫與女兒將塔子的犧牲視作理所當然,但他們亦無辜地承受家庭的變故;塔子選擇真我,卻在謊言裡失去安穩與溫暖的家庭,無人知道她後悔與否。好與壞,真與假,混沌地滲向彼此,沒有絕對的兩面,如谷崎潤一郎所形容的陰翳美學,柔如初雪的和紙、陰影厚重如累積塵埃的門牆、染上手垢油光的器物,沉沒在陰暗之中,關一關燈,彷彿能把事物看得更真。
電影一幕幕都是精心設計,收結也恍若呼應著《陰翳禮讚》:「可曾在室外光線已完全照不進來的黑暗中,見到金拉門與金屏風捕捉到數公尺之外的庭院餘光,如迷夢般朦朧般反照?那種反照,如同傍晚的地平線,朝四下黑暗投以微弱的金光,但黃金本身想必從未像那一刻顯現如此沉痛的美感。」在塔子的幻想中,她不再坐在副駕駛座,連扭開音樂都不敢,而是雙手掌握著軚盤,迎著壯美的黃昏餘暉駛去,照得她滿臉橘紅。夕陽無限好,無論多麼靠近未知的黑暗。光與影本就交互共生,她與鞍田先生製造的建築模型,窗口連結著屋外的明亮與室內的陰暗,而人生永不可能只有光亮、平整的一面,必須翻過來直視那些狂雜又真實的慾望,最終她才能決定,這扇窗該要開得多大,讓多少光傾灑進來。









Comment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