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被定義，才能活出自己的名字 —— Brian李凱賢｜MING’S 九月號封面人物

有些人把文化穿在身上，有些人把文化寫進音樂裡，而Brian李凱賢則是把文化帶進生活的每一個細節。

出生於印尼、成長於香港、求學於日本，Brian身上混合著不同城市的生存哲學：香港人的靈活醒目、日本人的克制與界線，以及板仔那份不隨波逐流、忠於自我的性格。Brian從1988年開始踩板，滑板於他而言不只是一項運動，反而逐漸滲進他的音樂、衣著、審美，以及看待世界的方式。1999年，Brian創立8FIVE2，將熟悉的滑板文化帶進香港街頭；他其後成為Hip-hop組合24Herbs成員，從板場走進音樂，再將其精神從音樂延伸至電影與時裝。多年過去，身份不斷增加，但他身上那種不太願意被定義的街頭性格，似乎從未改變。

從當年被社會誤解、甚至需要躲藏滑板的次文化叛逆者，到如今親手將街頭美學帶上亞洲時尚盛事CENTRESTAGE展會，Brian始終用他一貫的直白、真實與那句常掛嘴邊的「spread lots of love」，繼續走在自己的文化軌跡上，也在潮流不斷更迭的浪潮之中，為香港街頭文化寫下獨特的定義。

你在印尼出生，11歲來到香港，之後又到日本讀書。一路穿梭於不同文化之間，你會如何形容自己的身份認同？香港文化在你身上佔據著怎樣的位置？

我會形容自己是印尼華僑的香港人。我是在香港長大的，雖然我讀過國際學校，身邊的朋友全部都來自不同地方，例如韓國、菲律賓、巴基斯坦和日本等，但他們都很喜歡，也熟悉香港文化，所以我們其實都很local。

在印尼、香港、日本三種文化當中，有沒有某種習慣或者價值觀，一直影響你到現在？

其實是有的。印尼相對少一點，因為我11歲就搬來香港了。香港教懂我做事要靈活醒目，懂得觀察四周。別人想坐下，你已經要遞張凳給他，反應一定要快，不可以慢半步。日本則讓我學會做好自己、不要影響他人，各自顧好自己的事，用完的東西要放回原位、保持整齊，並給予彼此空間。

這種跨地域的成長背景，如何塑造了你的性格、審美，以及今天看待文化的方式？

雖然有跨地域的背景，但真正塑造我個人風格的其實是滑板。我14歲開始接觸滑板，之後生活的一切幾乎都圍繞著它。例如我看的cult片、聽的Hip-hop、Punk和Hardcore，以及穿的street fashion。

所以你問我的生活方式是不是很香港或很日本？其實都不是，這純粹是我的「滑板生活方式」。在某種程度上，世界各地的板仔穿的衣服、聽的音樂都很相似、很相通。我們屬於另一種「板仔文化」，與地域無關，是文化本身連結了我們。

你曾經提過，粗口其實也是廣東話文化的一部份。你認為它反映了香港文化哪些特質？

其實紐約的英文語言裡也會有很多粗口，像是「What the fxxk is this?」，這是一種語言習慣。香港其實也差不多，粗口在這裡更像是助語詞，有沒有粗口在情感表達上可以差很遠。例如你說「MING’S 好看」和「MING’S 好L正」，感覺完全不同。它純粹是一種expression，也是廣東話有趣又吸引人的地方。我覺得廣東話要有粗口才算完整。

現今網絡時代，街頭文化很容易變成網絡潮語、meme圖素材，你覺得這種大眾化、網絡化的傳播，是讓更多人認識街頭文化，還是讓文化變得愈來愈表面？

這是個很有趣的問題。以前我們做板仔，穿的、選的和聽的都要很另類，一心想著要與眾不同。板仔往往知道很多很正的東西，而好的東西自然會有愈來愈多人喜歡，自然會吸引更多人追隨與認同，所以「大眾化」某種程度上亦代表好東西終於被看到。

但當所謂的street fashion普及成regular fashion，每個人都在穿，確實會少了一點以前板仔那種「另類與獨特」的街頭感。所以你會發現，很多18、19歲的年輕人開始不找大牌街頭服飾，轉而去逛vintage店，找獨一無二的東西來打造自己的風格。我覺得這種以vintage混搭的街頭風格非常厲害，但也讓現在的品牌經營變得更有挑戰性。

24Herbs在香港Hip-hop發展中留下了很重要的位置。你覺得今天做Hip-hop，和二十年前最大的不同是甚麼？

以前平台和團體都極少，現在有了YouTube等網絡平台，只要你有才華，就能自己拍MV展現風格，讓人認識你的門檻低了很多，參與的人也多了。

但話說回來，其實有點矛盾。2022年我、阿肥、Keni和阿Bert籌辦Hip-hop頒獎典禮《What’s Good》，那時夠歌，也夠rappers，所以才可以籌辦這個頒獎典禮。但之後為甚麼沒有持續舉辦呢？因為沒有足夠的人一直創作新歌。大家需要工作、交租、養活自己，後來很多人慢慢就不做音樂了。當然還是有人在堅持，像是Fergus就做得很好，但整體來說，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缺少持續創作的人。

近年來香港有不少年輕Rapper、獨立音樂人冒起，有沒有特別欣賞的新一代創作者？他/她們身上有哪些特質讓你覺得驚艷或有趣？

我真的很喜歡JB。我覺得Hip-hop需要有很多humor，題材與用字要有趣，而且要能帶動節奏。Hip-hop音樂應該要能讓人想跳舞，因為我是來party的，不是來上堂的，JB就能給我這種感覺。他的verse很有趣，只要他一演出，全場都會跟著跳起來。

太太Annie也是韓國早期Hip-hop組合的成員，兩位同樣身處Hip-hop圈，平時在家會互相交流音樂想法嗎？彼此給對方帶來過甚麼啟發？

會的。24Herbs剛成立時，她給了我很多專業建議，教我押韻的方法和歌詞的結構，幫了我非常多。當然廣東話rap還是我自己寫，因為她也不懂廣東話。

現在不只我們兩個，連女兒都會加入討論。我寫完歌詞會讓女兒看，她會給我意見。女兒寫了新歌，太太也會指導她如何做得更好。

在你眼中，哪一段音樂時代對當代街頭穿搭的影響最為深遠？

對我來說是90s，但其實這完全取決於你聽甚麼音樂。當時我受Hip-hop影響，流行Wu-Tang、Timberland和baggy pants。但當Nirvana一來，大家又陷入Grunge風格，跟著Kurt Cobain穿cardigan。那些人即使可能家裡很有錢，但一出門，每個人都好像想死的樣子，因為要很emo，所以裝扮得很頹廢。

但如果說近代的話，那肯定要歸功於Ye。

現在很多年輕人都透過穿搭表達自己。對你而言，時裝只是外在的造型，還是生活態度與個人文化的延伸？

100%是生活的態度。穿搭與你的生活方式息息相關，你看的電影、聽的音樂、接觸的藝術，都會形成你的品味。當你真心喜歡一件事，自然會dig deep它背後的文化與設計靈感。當你懂得了衣服背後的故事，穿出來的氣場與風格就會完全不同，別人一眼就能看出：「This guy knows style.」

最「大獲」的是很多人盲目把名牌疊加在身上，俗話說「著龍袍唔似太子」。你要穿衣服，而不是衣服穿你，所以請務必have your own style。

現在不少奢侈品牌也開始大量借用街頭元素。你如何看待這種從subculture走向mainstream的轉變？

坦白說，風格本來就是互相借鑑，對此我不介意。其實早在奢侈品牌借用街頭元素之前，我們板仔就已經在parody奢侈品牌logo與graphics了，這本來就是滑板文化的一部份。

後來像Kim Jones這類喜歡滑板文化的設計師進入Louis Vuitton等大品牌，促成了與Supreme的聯名，把街頭及滑板元素帶入高級時裝。奢侈品牌厲害的地方在於極致的布料與工藝，能把街頭元素轉化得非常精緻且實穿。這種互相激發、結合兩種優勢的轉變，在我看來很dope。

香港本土時裝品牌和街頭品牌不少，你平時會關注本地設計師嗎？你認為「香港時裝」應該有怎樣的獨特面貌？

上次我有去HKTDC的一個fashion show，有關注到Wilsonkaki，他有幾個pieces我都很喜歡。

我覺得設計要保持高度的一致性與品質，即便嘗試新元素，依然保留個人風格。不要因為流行某種元素就盲目跟從，要有自己的堅持。除此之外，設計師應該更專注於布料與版型剪裁。

首次參與CENTRESATGE，你最深刻的體會是甚麼？

最深刻的體會是，終於有機會把8FIVE2帶上這樣的主流時裝展會，打破大眾的刻板印象。很多人以為滑板品牌的衣服很casual和basic，其實8FIVE2對布料手感、版型剪裁和細節極其講究。雖然要在成本與目標客群的售價間取得平衡，但我們在設計上一點都不馬虎，整體穿上身的效果絕對出彩，我很期待向大家展示8FIVE2的系列。

在你眼中，CENTRESATGE能為本地時裝品牌的發展與推廣帶來甚麼實質效益？

這樣的平台能讓年輕設計師展示作品，大會邀請的亦都是業界專業人士，大家更容易建立連結。

所以我一直強調，設計師必須具備極強的個人辨識度。這樣大家第一眼就能知道你的風格，而欣賞你的人就會主動接近，買你的衣服，幫你把品牌推廣出去，進而獲得商業回報，讓品牌愈來愈受歡迎。

8FIVE2希望透過CENTRESATGE平台，向大眾傳達甚麼核心訊息？

我想向大眾展現本地的街頭滑板時裝。我們雖然吸收了來自美國、日本等地的靈感，但同時擁有屬於自己的香港風格。

如果你細心觀察8FIVE2，我們的設計總會融入香港元素，但絕不是將燒賣變成鈕扣、菠蘿包縫在肩膀上或凍奶茶製作成衫袋的那種具象符號，而是更有品味地將在地情懷注入細節之中。

對於未來的香港街頭文化、音樂、潮流新生代，你最希望他們保留甚麼特質或有甚麼建議？

現在做時裝設計不能太basic，因為像Uniqlo和GU能用極便宜的價格提供優質面料與剪裁的基礎款，你根本無法在基礎市場與他們競爭。唯有具備強烈的identity和character，品牌才有生存空間。

此外，香港是一個資訊與文化極度豐富的城市，街上有太多靈感值得挖掘。我希望香港的創作者能把本地的韻味與細節帶入作品中。只可惜我不懂看中文，如果懂的話，我也很想在設計中運用中文文字元素來玩出新花樣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