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ON’T ONLY LOOK FORWARD, LOOK BACK SOMETIMES (1) —— ZHONG ZIXIN 縫製自己的美學

最近在讀崔恩榮的《明亮的夜晚》，她在書中寫道：「朋友們總是讓自己向前看。從前總相信，事情隨著時間流逝一定會好起來。比如春天會比冬天好，夏天會比春天好，所以總是很著急，強迫自己一定要比從前更好，不然便十分不安。」 我們習慣被提醒要向前、要進步，卻很少被允許停下來，回頭凝視走過的路。向前看固然重要，它指引方向、推動成長，但有時候，向後看同樣必要。那些被時間覆蓋的選擇、遲疑與嘗試，往往構成了我們今天所站立的位置。

這份「回看」的意義，同樣適用於創作世界。成為一名設計師，從來不是線性向前的過程，而是在反覆嘗試、修正與自我懷疑中逐漸成形。由 FASHION ASIA 每年策劃的 「10 ASIAN DESIGNERS TO WATCH EXHIBITION」，正是聚焦這些仍持續摸索的亞洲設計新聲。此次，MING’S 更是邀來本屆獲獎的 ZHONG ZIXIN、PENULTIMATE 及去年獲獎的 SHUSHU/TONG 三個備受矚目的設計師品牌，不止談論他／她們如何向前構想未來，也試著一起回頭看看，那些形塑今日風格的起點、掙扎與選擇，如何在時間的層層堆疊中，慢慢累積，最終成為現在的模樣。

都說家是每個人心靈的港灣，而對設計師 ZHONG ZIXIN（鐘梓欣）而言，「家」不僅是歸屬之所，更是一個持續滋養創作的靈感空間。ZHONG ZIXIN 2021年於上海創立的同名品牌雖以服裝為核心，卻始終將視線放在更廣闊的生活場景之中。她從「家」獲取靈感，融合現代 ART DECO 建築與傢俱設計語言，將空間的結構感轉化為服裝輪廓，使衣物在穿著之外，也回應人與居所之間細膩而親密的關係。

自小接觸繪畫，並於大學主修藝術，長年的浸潤讓她在設計上既不忽略實穿性，也不放棄對美感的堅持。服裝線條中隱約流露出雕塑感，女性輪廓則被處理得克制而內斂，不刻意張揚，也不迎合目光，在靜謐之中呈現一種溫和卻堅定的獨特美學。

當初成立個人同名品牌時的契機和初心是什麼？

初心其實很簡單，就是我很喜歡給自己做衣服，覺得如果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品牌，我就可以很自由地做真正喜歡的東西。

為什麼後來選擇創立自己的品牌，而不是加入其他時裝屋，以創意總監作為職涯目標？

做創意總監是很難的，也不可能一開始就做到那個位置。但我發現自己與同學和其他設計師最大的不同在於，他／她們喜歡時尚或已從事FASHION很多年，卻不一定喜歡為自己做衣服。而我最開始是因為很喜歡給自己做衣服，然後我才去讀了時尚，這是非常不同的感受。

我來自一個小城市，那裡幾乎買不到好看的衣服。後來到廣州讀書，雖然城市很大，但整體仍偏向LOCAL，大家更關注生活、吃、工廠和生產這些事情，時尚氛圍並不濃厚。再加上學生時期經濟有限，很多時候想要的衣服買不到，也買不起，於是就想著自己動手。那時我主修藝術，給自己買了一台小縫紉機，在課餘時間慢慢縫。這個過程讓我覺得非常有意思，也讓我確認我最初想做衣服，是為了自己，而不是為了某個職位或者進入某個公司。

在 2021 年創立 ZHONG ZIXIN 時，為何選擇以「家／傢俱」作為品牌靈感？

這和我的成長背景有很直接的關係。我家從事傢俱生意，長期與木頭、板材打交道，所以受家裡影響，自己亦對傢俱、空間比較敏感。我本身也是一個不太愛外出的人，待在家的時間很長。對我來說，衣服首先是「穿給自己看」，它是一種自我取悅，而「家」正是最貼近這種狀態的空間，所以很多靈感自然就從「家」延伸出來。

你的系列常帶有 ART DECO 元素，為何會選擇這個年代與語言作為你的設計基調？

這是一種非常 PERSONAL 的審美偏好，就像有人特別喜歡吃蘋果，有人喜歡吃梨一樣。我剛好就是在藝術風格裡面特別偏好 ART DECO。

ART DECO 本身同時存在於建築和傢俱之中，我覺得它既有當代感，又有很清晰的結構和圖案。除此之外，也和我自己的身材有關。我本身是比較扁平的身形，而 ART DECO 盛行的二、三十年代，流行那種筆直、不強調腰線和胸線的剪裁。我會覺得那樣的輪廓很俐落，也是我很喜歡的狀態。另外在圖案上，它沒有過多曖昧或浪漫主義的模糊感，是非常清晰的黑是黑，白是白，有很強的幾何感，這種明確性與我的審美非常契合。

有人形容你的設計帶有一種雕塑感及沉靜的力量，你同意嗎？能分享一下你眼中「ZHONG ZIXIN」的特質嗎？

我認同作品中確實帶有一種雕塑感，也許和我大學讀藝術的背景有關，那時要做很多基礎訓練，比如雕塑、捏泥巴。至於力量，我覺得我的設計比較 FEMININE，是一種 SOFT POWER，而不是那種很強勢的力量。

如果要形容品牌的氣質，我會覺得它首先是優雅的，其次是幽默、有意思的，不是那種很板正、很傳統的美，也許是因為我自己想做一個很幽默的人。還有一點是 HUMBLE，一種比較謙遜、不爭搶的狀態。

你希望品牌傳遞出哪種女性氣質或身體觀念？

我希望傳遞出「有選擇權」的女性氣質。無論是展現明顯的女性線條，還是偏中性的輪廓，關鍵都在於這是她自己的選擇，而不是為了取悅他／她人。當一個人選擇展現身體的某種狀態，是因為她想如此存在，這本身就是一種思想上的獨立。

你希望穿著者在穿上 ZHONG ZIXIN 時，會是什麼樣的感受？

我希望那不只是一件「穿出門的衣服」。當她回到家，把衣服放在沙發上或櫃子上，它依然像一件作品，仍然是生活空間的一部份，而不是被收進衣櫃就消失的東西。我喜歡衣服與穿著者這個人、她的生活及家是有聯繫的。這和我對傢俱的理解很像，有些小的裝飾物件，它存在於家裡，就構成了生活的一部分，我希望衣服也有這樣的狀態。

從草圖到成衣的過程中，哪一個階段對你最具挑戰？

對我來說是最後的 FINISH 階段。草圖其實相對容易，只要畫出來就好，不用立刻面對現實限制，製作時才開始要思考怎麼實現。但真正區分「作業」和「作品」的，是收尾。一件完成度高的衣服，尤其是當衣服涉及不同材質、不同工藝時，它的收尾一定是被好好對待的。

你的服裝會用到不少手工處理或特殊工藝。能否分享一件讓你特別挑戰或自豪的作品製作故事？

在 SS25 系列中，有兩件以馬賽克為概念的作品令我印象非常深刻。因為這個材料本身沒有孔，我們要先把它黏在有孔的珠片上，再一顆顆縫上去。其中一件衣服大部份是我利用下班或週末時間，一個人坐著慢慢縫的。在製作過程中，我可以隨時調整顏色、形狀及胸部的輪廓。那一刻我其實重新找回了最初的初心，就是很喜歡做手工。因為全部都是石頭，所以成衣完成後非常沉重，也讓我特別有成就感。

在造型與材質方面，你通常是「結構先行」再去找布料，還是「材質啟發造型」？

我是故事先行。先確立這一季要講什麼，再去找材質和面料。因為系列裡同時會有走秀款和比較 COMMERCIAL 的款式，所以常規面料和非常規面料是一起 SOURCE 的，都是為了服務同一個故事。

能分享一下 SS26 系列的靈感來源嗎？

SS26 的靈感來自電影《情人》，改編自 MARGUERITE DURAS 的小說。故事發生在越南，因為我家在廣西，離越南很近，無論氣候、食物、植物，甚至方言，都有相似之處，所以對我來說很有親切感。另外，越南曾是法國殖民地，那種文化混合的狀態也很吸引我。《情人》本身是一個帶有情色氣息的故事，但更打動我的是主角的內在，她年紀很小，但內心非常成熟、冷靜，我會覺得這和我自己有點像。所以這一季我把《情人》的故事和海軍元素、20 年代、法式氛圍、編織工藝以及南方潮濕的環境結合在一起，形成整個系列。

SS26 是否在材質、工藝或是設計上有新嘗試？

我們第一次嘗試用了亞麻面料。以前比較多用平整、有結構感的材質，而亞麻比較軟、容易皺，對我來說是新的嘗試。同時，這也是我目前做過最休閒的一個系列。我希望它是輕鬆的，不那麼舞台化或過度藝術化，現在大家壓力都很大，就想做一點輕鬆的東西。

品牌成立至今，最大的改變是什麼？

我覺得是更清楚這個品牌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。以前我很糾結一件事，既想做極致的美，又希望它好賣，但這兩件事在短時間內其實很難平衡。我曾經用「賣得好不好」來衡量自己是不是一個好設計師。之前我覺得自己犯了一個錯，就是一直想讓這個品牌變得很實穿，然後能賣一個相對來說比較大的量。但這件事其實在消耗我，也讓我慢慢遠離最初的初心。直到去年下半年，我才意識到，自己真正擅長的是整理、歸納和發現美，並將其轉化為設計。現在，我同時以設計顧問的身份與不同品牌合作，讓商業轉化不再完全依賴銷售，而品牌則回到更純粹的創作狀態。這是目前對我來說最理想、也最自洽的模式。

在創立自己的品牌後，你覺得自己最大的成長來自哪裡？是美學的成熟、團隊管理、還是對品牌世界觀的掌控？

我覺得是找到了一條適合自己的路，並停止無止境的比較。以前會不斷羨慕別人上封面、賣得好，但那些是永遠羨慕不完的。現在品牌更像是自己的興趣和表達，而設計顧問的工作是謀生方式。把這兩件事分開之後，我反而更自在，也更自洽。這五年花的時間，其實就是想通這件事。

如果回到品牌創立那一年，你會對自己說什麼？

我會告訴自己堅持下去，想要的東西，之後都會慢慢出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