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路兩旁枯焦的樹木啞然立著,在車窗外蔓延無盡,幾乎已沒有一片葉子,那是 2024 年賈斯珀國家公園森林大火的遺證。荒涼之中,忽然掠過一片青綠色的細絨,令人以為是春天剛長出地面的嫩草。導遊卻說,這帶是九年前另一場火燒過的。歷經九年,草才從土壤中長出一點點,大自然療傷的過程相當漫長。
天災的威力可以是巨大而毀滅性的,但大自然也有應對的智慧。很喜歡讀守林人 PETER WOHLLEBEN 的著作,其中一本《樹的秘密生命》就有提過,長於葡萄牙或西班牙的栓皮櫟,樹皮厚實得可以保護樹幹,阻隔地面火苗的高溫,哪怕火焰吞噬樹皮,底下的葉芽仍能抽出新芽。如果這是犧牲小我的做法,也有些樹選擇「苟且偷生」—— 在哥倫比亞冰川下,長著一排排很矮小的樹,導遊介紹它們已經長了好幾百年了,為了不容易被風吹倒,才生長得這麼緩慢。
強悍、高速是力量的表現,但在逆境裡展現的柔韌和耐性,同樣也需要強大的能力,不由得想起近期議論的焦點——竹。二戰後皮革短缺,在苛刻的配給制之下,奢侈品牌不得不物色新的材料,1947 年,GUCCI創辦人 GUCCIO GUCCI 便靈機一觸,改用日本進口的竹子。工匠在明火上加熱竹竿,等它軟化後再彎折成弧形,塗上表面的亮漆,烘烤成金棕色後,每個手袋都擁有獨一無二的手柄,首度亮相便已大受歡迎。除了考驗工匠的工藝技術,將東方美學帶到西方,竹柄手袋亦為資源困乏的戰後歲月留下紀錄,展現了設計師的靈活變通。而竹子這種低調輕盈的材質,經過火的烤炙仍不減堅韌,彎曲後始終節節分明,在奢侈品世界中顯得不卑不亢。
GUCCI BAMBOO BAG
ARMANI PRIVE 2015 春夏高訂時裝秀上,沒有繁花的冗贅,也不招蜂引蝶,天橋兩側立著巨型竹管,唯有竹的剛勁瘦影,或茂或稀的竹葉,隨著模特的呼吸與步幅掩映。竹的清修,固然與無領西裝外套、半透紗裙相契合,但濃縮於層層疊疊的華麗裙襬,它亦毫不怯場,就連晚裝的星光點點,都令人聯想到投在粉牆的暗夜竹影,絕對可登大雅之堂。
想必設計師也借鑑過水墨畫,方得東方賞竹的意趣。清代文人鄭板橋寫過不少畫竹之道,譬如要疏密、濃淡有致,當然遠遠不止流於技巧,他主張「為竹寫神,亦為竹寫生」,既畫它瘦勁孤高的神韻,也畫它豪邁凌雲的形態,更重要的是,竹雖依石而生,卻不會被石頭所困,難就難在畫它的氣節。竹予人最直觀的印象是倔強不屈,但保留本真的同時,它也並非用蠻力來對抗逆風與頑石,而懂得順應環境而調節,在變與不變之間平衡,才是征服人心的能耐。
十年前融入竹影的高訂時裝系列,至今仍然為人津津樂道;將近誕生八十年的竹柄手袋,時隔多年也依然毫不過時,一直推出復刻版本。年年月月在外牆橫竪分明的竹,是否會被淘汰與取替尚未可知。力量何嘗只是用金錢或物理單位來計算?強與弱,可能還是要交由時間來丈量。
ARMANI PRIVE 2015 SPRING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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