炳式彩排 只此一家：梁仲恆跟著自己寫的劇本走

老生常談：人人生來都是即興演出，沒有彩排。

但「阿炳」梁仲恆卻自認按劇本走。早自中學上表演課時，已認定人生只有一份劇本：演戲。後來就讀演藝學院，進入劇團，成為全職舞台劇演員。在一次偶然機會下，遇到電影《媽媽的神奇小子》招手，自此踏足影視世界，憑細膩演出獲提名金像獎，開始受大眾注目。去年，他在大熱音樂劇作《大狀王》中飾演經典角色方唐鏡，就在31歲勇奪音樂劇男主角獎。

看似仕途順遂，一份劇本萬試萬靈，但對他來說這一切機會不是僥倖，更像演員的採排：因為對他而言「表演」不只是「表現」，而是在劇本框架下發掘角色的不同可能，並正視不足、不斷學習。他近年更成立劇團「大象創作」，承擔創作者及劇團主理人的責任，慢慢摸索劇團的方向。

幾年間由全職變成自由身，由話劇走到電影、電視、舞台劇和劇團經營，哪個才是他最想飾演的角色？這個問題也許不重要。如今他繼續演出自己撰寫的人生劇本，以開放心態接受從未料及的偶然機會，憑一腔熱誠把路走出來。

彩排時你會按劇本還是即興發揮？

彩排必須跟劇本，否則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排甚麼。但彩排也是發掘可能性的過程，在框架內如何發揮創意、找到不同可能，是排練要做的。

你也會構思劇本，靈感通常從哪裡來？

我試過用新聞寫劇本。比如很久以前有則新聞，安養院把老人推到廣場，直接拿水管幫他們沖水，當時我就因為這件事寫了《老人院自殺事件簿》，內容是講一群老人在安養院每天聊怎麼自殺。有時聽到某些歌，也會想根據歌詞內容來創作。

你如何形容自己的表演風格？

我覺得我的風格就是沒有風格，接到甚麼角色，就盡量把那個角色演出來，以劇本和整齣戲的呈現為前提。

上台前你怎麼進入角色，把能量調動出來？

上台前我通常提早到台側，先清空今天與戲無關的情緒，讓自己以開放、容易接收狀態上台，使事情在當下發生。因為如果帶著屬於本人的情緒，像是今天經歷或最近排練的事走上台，就會有很多干擾。

如果角色需要很濃烈的情緒，你通常怎麼醞釀？

其實沒有方法。舞台上所有事都是即時發生，愈預設就愈無法發生。反而要在排練或準備的時候，需要搞清楚這個角色的處境，去挖得更深，而不是「來了來了，那場戲來了，我必須入戲」，或者「讓我想一些不開心的事再進入角色」。

你會在意觀眾的看法嗎？

會，我是一個非常重視觀眾的演員。因為我覺得無論電影還是戲劇，觀眾都是構成這件事其中一個不可或缺的元素。說得哲學一點：假設有一棵很大的樹倒了，發出很大的聲音，但方圓十里沒人聽到，那麼這棵樹還算不算倒了？一定要有人去見證，一定要有人去經歷這件事，那個演出才成立，所以我非常重視觀眾的感受。但這不代表觀眾想看甚麼，我就端出甚麼。重點在於你想讓觀眾看到甚麼，有時你以為表達了A，但觀眾接收到的卻是B。很多時候，演出的調整或改進，都來自觀眾的feedback。

曾經遇上哪個演員讓你受益良多？

很多。在表演藝術這條路上，遇到很多啟發我的人，像是黃龍斌、朱栢謙、盧智燊，還有胡麗英、黃呈欣、謝君豪、張錦程、游學修。每次合作都像在偷師，看看別人有甚麼是我做不到的，然後盡量吸收。

今年憑《大狀王》得獎，當下第一個念頭是甚麼？

第一個反應是覺得評審真的很俾面，真的。因為音樂劇最佳男主角獎，競爭一向非常激烈。和我一起入圍的對手都很強，像是鄭君熾、林澤群，他們根本是音樂劇界的傳奇。群仔根本是劇場界的「OG」，鄭君熾更不用說，他某種程度上已經代表音樂劇了。所以這樣還能獲獎，我覺得多少有點幸運成分。

你接觸過電影、舞台劇、音樂劇，三者間轉換需要時間適應嗎？

絕對有的，是三個截然不同的事。小時候覺得沒甚麼分別，都是表演。長大一點才發現，它們本質上沒分別，但「表演藝術」，重點在於那個「術」，不是「藝」，而術就是技術。人長大了，反而更看到自己的不足。譬如在影像世界，老實說我真的不太擅長，尤其是跟鏡頭的關係。一些資深電影演員，站好位置，大概就知道鏡頭角度是怎樣，但我腦裡是沒有畫面的。鏡頭拍到我的是半身還是大頭，我不太清楚。音樂劇也一樣有很多硬件要求，簡單來說就是唱歌跳舞。這些跟演戲有沒有關係？有。你唱的歌能不能說出一個故事，這就跟演戲有關。但為甚麼音樂劇叫音樂劇，不叫話劇？就是因為唱得好很重要。

演繹哪個角色令你最有成就感？

應該就是《大狀王》的方唐鏡，而且這個角色背負著很大的名氣，壓力不小，我覺得自己也算交出了不錯的成績。

你創辦「大象創作」時說要像大象慢慢來，如今回頭看，有符合初衷嗎？

有的，雖然一年內也做了三場戲。這也不是我們能控制的，現在場地真的很搶手。只要有場地空出來，我們就盡量把握，因為下次可能要等兩、三年。所以有時一年做幾多部戲、何時再演出，節奏不是我們能完全掌控的。今年看起來動作很多，但你說我們是不是急著大展身手？也不是，純粹是按機行事。

《冚家拆》、《浴男》和《尼斯湖》題材迥異，你怎麼定義「大象創作」？

其實我們也還在摸索劇團的風格。我們不想把自己框住，只做某一種東西，現在就是一個尋找定位的過程。但其中有個元素一定少不了，就是「無聊」，我們很喜歡做無聊事，這點不會變。但「無聊」只是表面，內裡到底是甚麼？我們劇團想探索甚麼？還在找。現在很多時候就是覺得題材有趣就做。說真的，我們肯定不是最創新、最前衛的，但也不是最商業化、最會哄觀眾開心的。我們的定位還在摸索。

你現在既是演員，又是劇團老闆，思維有甚麼不同？

思維上差很遠，如果是在外面演別人的戲，你只是演員，只需要專注在戲劇本身，頂多再想想怎麼讓戲更好。但自己搞演出就不一樣了，從前期籌劃、找資金、找人手，基本上所有決定和選擇都得由你來負責。而選擇做得好不好，影響的不只是你自己，而是整個團隊。所以我覺得搞劇團的責任，比當演員要重得多。

你從演藝畢業後當全職演員，後來成為自由身，現在又創立劇團。你覺得自己的人生道路是照著劇本走，還是即興演出？

照著劇本走的成分比較多，不過那個劇本是我自己寫的。如果我不是真心想演戲，根本就不會進入演藝。路是自己選的，我不相信命中注定，一切都靠自己去爭取，用努力換取成果。

過程中，有沒有發生過一些你沒預料到的事？

最意想不到的事，就是出演電影《媽媽的神奇小子》。那是個偶然出現的機會，但確實是我人生中一個巨大的轉捩點。我因此進入了影像的世界，也因為這部戲開始有更多人認識我，隨之而來的機會也多了。

你在意家人的看法嗎？

家人其實沒有給我太大壓力。當然說不上是舉腳贊成我進入演藝讀書，但起碼沒有強烈反對。可能家人也知道，除了演戲，我甚麼都不會做。沒辦法，我找不到比演戲更想做的事。不過近年總算有點成績，希望他們不用太擔心，雖然我自己也會擔心。

現在有甚麼事還未做到？

多的是呢，譬如還沒發達，還沒跳過笨豬跳，還沒去非洲看動物大遷徙，還沒去冰島看北極光，工作上我也想得到更多機會。

如果回到剛中學畢業的時候，遇到那時的自己，你會對他說甚麼？

可能我會跟他說，我挺羨慕你的，可以甚麼都不用想。好好享受，這些日子很快就沒了。

你想對十年後的自己說甚麼？

十年後，我可能會問他，今天做的事，十年後回頭看值不值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