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蹈的世界中總是浩瀚的,一個情感、一句文字,皆能幻化於動作之中。從肩膀傳到手尖的體態,膝踝延伸至足尖的躍動,在建構那個肉眼捕捉不到的世界之餘,也帶領著觀眾與舞者通往該處。舞者將感官、文字、自我與理性細細拆解,重新拼湊出舞台上的生命維度。
這次邀請到舞團中四位舞者講述他們如何以各自的感知,將自己的想像與舞蹈融合。在虛構與真實的交界處,四位香港舞蹈團舞者正尋覓出那條路徑。
關於香港舞蹈團:
香港舞蹈團於1981年成立,創作融合當代藝術創意及香港特色的中國舞蹈,歷年排演超過三百齣作品,享譽舞作包括:《倩女.幽魂》、《風雲》及《武道》等。
PHOTOGRAPHER:IVAN WONG
STYLIST:SING LEI
WRITER:INGRID MA
MAKEUP ARTIST:EVELYN HO
HAIR STYLIST:KRISTY CHENG
STYLING ASSISTANT & TOUCHDESIGNER EDITOR:OCEAN CHEUNG
WARDROBE : CARHARTT, DIESEL, GIMAGUAS, HOMME PLISSÉ ISSEY MIYAKE, JIL SANDER, LOEWE, MAX&CO., PALOMA WOOL, PRONOUNCE, SANDRO, THEWORLDISYOUROYSTER, TORY BURCH, UMBRO
FROM LEFT:
周若芸
BLOUSES, TORY BURCH
JEANS, SANDRO
馮韋迪
SHIRTS, ISSEY MIYAKE
PANTS, PALOMA WOOL
TIE, PRONOUNCE
黃聞捷
KNITWEAR, TORY BURCH
SHIRT, SANDRO
SHORTS, STYLIST’S OWN
王志昇
SWEATER & PANTS, JIL SANDER
循文字走進舞蹈世界:王志昇
想像力與心像對於一名舞者來說,是一種不可或缺的能力。而王志昇覺得,最難的地方是如何完整地將他的想像變成舞蹈。「因為有時候我們表演都很難脫離一種想取悅人的心態,表演便會變得很單一,掩蓋了最真實的部分。」最好的狀態是既能夠有這個勇氣和真誠去表達自己所想的,同時有一層包裝讓觀眾接納當中的訊息。「像談判或拔河一樣,有一點拉扯。我覺得這個也是有趣好玩的地方,看我今天多麼直接,或者我今天多麼收斂。」
作為一名舞蹈員,他更偏愛的作品類型,是以人物為雛形、有較多空間發揮的編舞。因為準備的過程中,能夠研究別人的身世,再在舞蹈上演繹出對他們的詮釋,是一種屬於他的創作。今年的兩套作品分別需要研究畫家吳冠中和李小龍兩個人,但他並不是從作品和螢幕形象理解他們,而是透過人物的其他創作來了解。例如他會看吳冠中的文字,學習李小龍真正喜歡的武術和哲學。
SHORTS, UMBRO
BOOTS, LOEWE
「原來這麼成功或出色的人,現實中都會被逼做不同事情。我會從這些角度了解,然後理解到人不是自由的,有很多方面你都要妥協。」接收到這些歷史人物的想法後,他發現演出的重心離不開人類的孤獨和脆弱。而舞蹈便成為一種與人物對話的方式。「我會想像他是怎樣練這個動作、他怎樣面對人生中的困難,正如我們舞者也會受很嚴重的傷。我們有整年不能跳舞的時候,李小龍同樣也有整年不能打功夫的時候。」當發現過往也有人與他共享同一種情感的時候,反而給予他一種前進的能量。
SHORTS, UMBRO
BOOTS, LOEWE
SHORTS, UMBRO
BOOTS, LOEWE
那麼作品至今如何影響著他?他說是李小龍的截拳道,因為當中不斷強調,人可以真正認識自己、表達自己是很重要的,而不是照辦煮碗。「現在社交媒體有太多資訊,很多人都是抽取某些動作來學。但當代舞對於舞者身體的研究或創作是很私人的一件事,所以現在愈來愈少很個人的情感,變得很冰冷。」
T-SHIRT, THE WORLD IS YOUR OYSTER
FOOTBALL JERSEY & SNEAKERS, UMBRO
PANTS, GIMAGUAS
至於他現階段最想追求的,是拉近舞台上的他與日常的他,將所有東西調整到日常的狀態,希望觀眾與他共享同一個節奏。從以前追求一眼震懾觀眾,轉化成現在追求一種隱晦、細微的張力。「我覺得存在於舞台上便已足夠,『當下』對我來說更重要。可以共感到(編舞)的人便能共感到,你的存在一定有它的價值。最怕就是我不知道今天要做甚麼,但是要表演,被安排去做一個工作是最可怕的。」修練到一段時期,也許更重要是篩選,才能帶出本質。
SWEATER, PANTS & SHOES, JIL SANDER
刺激五官跳進作品的世界:黃聞捷
在一個靜默的空間之中,沉澱心神,再聽著音樂,沉醉到舞蹈的世界之中。靠著音樂觸發出各種想像,靠著文字讓身體找到方向,然後靠著色彩帶來不一樣的感觸,又或者是靠著氣味重遊往昔的情感,於虛構的空間中,各類感性聚集在一起,逐步逐步拼出宏觀的世界觀。每次收到編舞,又或者是演出前,黃聞捷便這樣覓出一條路徑,投入到作品的當下。
但有時候捉不到那些線索,她便會繼續借助音樂與文字找靈感,感受當下帶來的感覺。「還是很空?但哪怕不用動,它也是我的肢體行為。」而今年10月上演的《八.雅》,當中的茶道基本上與她離得很遠。所以她便靠日常的觀察來彌補。以前她的老師和媽媽都愛喝茶,甚至會親自泡茶,於是她便在回憶中找尋他們的神情狀態,在腦海𥚃想像,化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。「(他們喝茶時)很安靜,很享受那個慢悠悠的時刻,品茶時講話,慢條斯理的。看到他們這樣子,你就可以把節奏變慢。」
KNITWEAR, TORY BURCH
SHIRT, SANDRO
SHORTS, STYLIST’S OWN
PUMPS, LOEWE
KNITWEAR, TORY BURCH
SHIRT, SANDRO
SHORTS, STYLIST’S OWN
PUMPS, LOEWE
就這樣投射真實的經歷到舞蹈上,有時候情緒的濃度,足以衝破表演與現實的界線。有次她在舞團實驗舞蹈劇場品牌「八樓平台」的演出中,編舞以泥土作為媒介。她在泥土之間翻滾的時候,感覺就像被母親的關懷與愛包圍,她想起了那時剛離開的母親,在表演中途落淚。「雖然舞蹈可能掛了另外一個妝,不是你自己的,但是你跳的舞蹈、你心𥚃那些想說的話、你心𥚃那些情感,其實都是你自己本人的生活經歷。」
愈跳得多作品,她發覺其實愈需要理性分配情感,才能讓人感受到當中的層次和細膩。所以她從過往毫無保留地傾瀉出她的感情,變成現在追求著收放自如。「也是一種新的嘗試吧。我們都在訴說一種情感,肢體動作也是有大有小,有軟有硬,給人不一樣的感覺。我時不時也會(從肢體語言)總結一下我這段時間跳過這些東西,我的身體有甚麼變化,我心𥚃的狀態有甚麼變化。」從未知的內在變化體現到外在,再從外在的肢體語言中洞察內在的變化,一切互相扣連。
JACKET & PUMPS, LOEWE
PANTS, MAX&CO.
對於舞蹈,她視作一個很純粹的存在,過程和體驗比起結果更重要,不存在答案。「也許創作的過程會有否定,會有不順暢的時候。但我覺得它既然發生了就讓它發生,它就是你身體𥚃面的一些痕跡、印記。 也許下一次的表演,它自然而然就在你身上體現出來,融會貫通。」
KNITWEAR, TORY BURCH
SHIRT, SANDRO
SHORTS, STYLIST’S OWN
PUMPS, LOEWE
當想像中的自我於舞蹈浮現:馮韋迪
對馮韋迪來說,舞台上的自己由作品驅動,那個他是帶點虛假的,但也有例外的時候。他記得有次需要在編舞帶一點怒氣念詩,愈是讀下去,憤怒等負面情緒愈發濃烈。「那時結合一些身體上很緊繃的質感時,我會覺得那一刻特別舒服,有一種發洩到的感覺。」跟他平常害羞和內向的一面完全不同,那刻他感覺某部分真正的自己跳出來。
SHIRTS,HOMME PLISSÉ ISSEY MIYAKE
PANTS, PALOMA WOOL
TIE, PRONOUNCE
SHOES, SANDRO
比起正式演出的瞬間,他覺得私底下排練與編舞的過程更具吸引力,也是他繼續跳下去的動力。每一次跳舞,對他來說都是一種學習的過程,讓他重新認識自己。「跳舞是一種可以用不同的方式,最舒服的文化表達(cultural expression)。」
他從一名舞者,到加入舞團成為一位專業舞者,第一次工作的他形容這是一個社會化訓練。雖然他的生活依舊離不開舞蹈,上班排練,下班編舞,社交平台看的也是舞蹈,但今年加入舞團後,他開始與不同的人合作,接觸不同的個性、經歷和工作方式。正是這些看似細微的交流,為他帶來了原本留在熟悉圈子內難以獲得的刺激,也讓他看見舞蹈以外更多生活的可能性。「感覺自己不能只是被圈在跳舞這件事情上面,還是要有自己的生活。」
SHIRT, THE WORLD IS YOUR OYSTER
SWEATER, T-SHIRT, JACKET & PANTS, CARHARTT
SNEAKERS, LOEWE
今年10月演出的《八.雅》,他覺得編舞是一本字典,乍看各個詞條交織在一起,但細看的話,每個詞語下面皆有一個註釋和歧義。他感覺到,編舞的內在有一種平靜、沒有任何矛盾的氣韻。「第一直覺我想到黑白灰,然後它們混在一起的話,就像水墨一樣就暈開。」編舞講述古代的八雅如何應用至現代人煩惱身上,而當中的「棋」便對應著選擇。「導演和編導說,其實下棋的時候下到哪個方位都是一個選擇,就像人生也是在做各種各樣不同的選擇。所以發現原來古人的棋,對應我們當下的生活,好像也是選擇。」
對於選擇,他自有另一套見解。在他習舞的路途上,別人的建議固然重要,但終須自我排解才能留下在他的舞蹈上,所以他說:「感覺別人的都只是建議,只有自己真正的選擇才是方向。」
SHIRTS, HOMME PLISSÉ ISSEY MIYAKE
PANTS, PALOMA WOOL
TIE, PRONOUNCE
SHOES, SANDRO
刻度於虛構世界中的理性考量:周若芸
小時候看到舞服貪美,到長大後延續了「坐不定」的性格,讓她成為一名職業舞者。同時也是因為她享受排練中間與大家向同一個方向奮鬥的過程,感受當中的凝聚力。人是立體的,而在她身上,她既可以是私底下喜歡看cult片,走進暗巷𥚃探索一切的人,也可以是跳著無感的編舞時依舊無瑕地完成演出的舞者,又可以是因為能夠與喜歡的藝術家合作、跳到自己喜歡的而獲得一點點動力的舞者。
BLOUSES, TORY BURCH
JEANS, SANDRO
即使已經參與過無數場公演,站到台上的當下依舊無可避免地感到緊張。因為對她來說,每場表演都是一場精密計算下的結果,從台側的燈光塔,以至舞台上的距離,在台上要顧及的東西太多。「踏上舞台的一刻,你就是一名表演者,不可能將自己的情緒放出來給大家。」所以在台上的她,理性是多於感性的。她續解釋,如果一個人在團體表演中展現感性的話,只會因為身體的表達方式跟別人不同而變得突兀。所以她在站上舞台前,必定會先清空自己的心神,拋開所有情緒,回顧動線要怎樣走、跟自己說「好好做」、「冷靜做好」、「順利不要受傷」。
而這些想法連貫著所有演出。每個人在演出的種類上固然有偏好,當她要演一些沒有那麼大興趣的編舞時,這種不悅也會被表演的理性所吞噬。「因為每一次在舞台上表演的次數是有限的,但在排練室的時候並沒有次數限制,會每隔10分鐘便叫你進來跳一次,消耗掉耐性。」
WINDBREAKER & SNEAKERS, UMBRO
T-SHIRT, DIESEL
PANTS, THE WORLD IS YOUR OYSTER
身處於舞團之中,想像力對她來說並不是最重要的能力。有時候作品只需要一些形體動作,便不需要想像太多。不過有時候若編舞設有角色,她便會代入到角色之中,換位思考。雖然對她來說,這是最難的作品種類之一,因為感覺是裝扮成一個人,不是她自己本人。
如果有一天她不能再跳舞,在那刻之前她想做甚麼?「跳一個可以自己決定的所有東西的舞。」
BLOUSES, TORY BURCH
JEANS, SANDRO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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