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一份純粹，繼續感受這個世界——鍾雪瑩｜MING’S 十一月號封面人物

你認為怎樣才算是「好演員」？

鍾雪瑩思量了許久。恍惚間，像是回到了兩年前第一次採訪她時的畫面。那時的她，也是在每一個問題拋出後，先陷入一小段沉默，像是在心裡反覆斟酌，最後才認真且慎重地交出內心的答案。

「我覺得一個好演員，是一個精煉技藝、卻又能隨時放任自己拋開技巧的人。他/她擁有能隨時隨地與觀眾產生聯繫的超能力，而且是觀眾的好朋友。」她頓了頓，補充道：「但這樣的人，世上很少。」

那你呢？你覺得你是個好演員嗎？

她笑了笑，帶著一貫的坦率：「我可以說自己是一個好的『生物』，至於是不是好演員，我真的不知道。我只是一個單純喜歡拍電影的人。」

當今世代，做一個純粹的人很難。人們習慣為事物下定義，為成就排列高低，甚至連讚美的話語裡，都不免夾雜著世俗的衡量與沙石。

但看著眼前的鍾雪瑩，從《殺出個黃昏》被雙親與男友拋棄的離家少女，《填詞L》固執追夢的高中女生，到《看我今天怎麼說》中努力發聲的聾人女孩，再到新作《我阿爹想旅行》不擅表達情感的女兒，與《善男信女》穿梭於市井，因日常瑣事而爆發的若蕾，演繹的角色或許各有棱角、各有執拗，但她總能把自己誠實地放進角色，讓銀幕前的觀眾，在另一個人的命運裡，認出自己的影子。她似乎始終保持著那份罕見的純粹，以「生物」最本能的感知力與敏銳觀察力，在光影裡繼續與這個世界交朋友。

由《填詞 L》到《看我今天怎麼說》，再到今次《善男信女》，你已經是第三次入圍金馬最佳女主角。第三次入圍金馬是甚麼心情？

很開心《善男信女》可以去到不同的地方。因為這部戲的拍攝過程對我來說非常難忘和深刻，它是一個關於香港市井的故事，所以能夠去到其他地方、得到當地人的認同，我覺得格外難得。

不過，比起幕前，幕後工作人員的付出、他們的本事和榮譽，始終較少人提及。如果你問我，我會很希望他們得獎，因為對那些較少露面的幕後人員來說，獎項是一件很實在的事。雖然很多人能力出眾，即使不獲嘉許也已經很厲害，但透過獎項，可以令他們的名字被讀出。而在被讀出的那一刻，便會有更多人能夠理解他們的崗位，或者他們正在做的事有多好。

《善男信女》的故事由一宗很日常的「出錯餐事件」開始，最後卻逐漸演變成衝突。第一次看劇本時，最先被若蕾這個角色的哪一部份吸引？

導演寫劇本很厲害。我本身就對這類熱愛投訴的人很感興趣，因為我平時也比較喜歡發表意見，尤其是關於客戶服務方面的意見，所以一看劇本就很雀躍，很希望有份參與，最後亦很開心真的可以參與其中。

電影其實很貼近香港都市人的生活，那些壓力、情緒和誤解，很多時候都是從一件很小的事情開始。你自己在閱讀劇本時，有沒有哪一些情節讓你覺得「這件事在香港真的很容易發生」？

很多時候都會這樣覺得。導演是因為看到一段閉路電視的片段，一男一女因為一些碰撞或瑣事，在街市吵架，故事就是這樣開始構思的。

但我覺得重點除了報復或吵架，更重要的是很多人經歷了一些事，身邊卻沒有可以傾訴的人。有些人看似朋友很多，卻不敢跟朋友分享心事；有些人對關係比較冷漠，甚至無親無故，完全找不到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。當孤獨累積到某個程度，出現了一個跟你吵架的人，反而令你覺得「終於有人跟我吵架，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」，可能就是這種奇怪的聯繫，令這些事件發生。戲裡的出錯餐，繼而投訴，也是這樣。投訴本身不是甚麼特別的事，特別的是背後那些人，為甚麼會在那一刻那麼想爆發。

當年「巴士阿叔」事件那麼紅，也許很多年之後，那位叔叔會掛念跟他吵架的青年。你這一輩子未必會再遇到一個人，在同樣壓力大的時刻肯跟你吵架，然後被拍下來，讓全香港都記得你。香港經常都有這類吵架影片出現，這真的很「香港」。

片中的人物似乎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「善」或「惡」，很多時候大家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場。你會怎麼理解《善男信女》這四個字？

很好的問題，因為電影正是想探討這件事。日常生活裡，幾乎沒有人會說自己是「善男信女」，多數人反而是用來警告對方說：「我不是善男信女，你別惹我」。但當一個人聲稱自己不是「善男信女」時，這話究竟可不可信？我們的英文片名是We are Born Good，即「性本善」。那些在眾人眼中看似大奸大惡、講話不留情面的市井人物，背後究竟有著怎樣的故事？他們本質又是如何？我覺得「善男信女」這四個字背後，其實是由許多人的人生與故事堆疊而成的。

《善男信女》在多倫多完成世界首演。看到海外觀眾對電影的反應時，最出乎你們意料的是甚麼？

他們的反饋比我想像中更豐富，某些片段我們也不確定為甚麼觀眾會發笑。他們會提出一些基於文化差異的問題，例如有觀眾不知道「星洲炒米」其實是香港的，以為它代表新加坡，還認真問我們：「請問電影中你用新加坡的食物是有甚麼特殊隱喻嗎？」導演快速解釋星洲炒米其實是香港當地美食，最後還向他們介紹茶餐廳文化，過程非常有趣。

除了《善男信女》，最近你也與影帝張家輝合作了《我阿爹想旅行》。故事講述父親在生命盡頭抓緊餘下時光，與女兒展開一段意料之外的公路旅程。戲中有沒有哪一場戲讓你在拍攝時特別感觸，忍不住真情流露？

很多場面都是真情流露。我覺得拍攝時的每一刻都必須全心沉浸其中，與對方真實互動，所以那些情感自然都是真實的。

有一場戲是接近尾聲時，康叔叔、媽媽和我一起來到阿爹面前。小時候我總覺得，關係必須常聯繫才算緊密，但現在發現，人與人之間的許多感情，即便許久未見，也永遠不會被取代。無論是日常的打打鬧鬧，還是口頭上說對方是自己一輩子的「仇人」，都只是某種表達方式。有時候，就像我剛才提到的巴士阿叔和那個男孩，到頭來，這種看似莫名其妙的關係，反而是自己最懷念的。

這次跟張家輝合作，而且在戲裡演父女。你們第一次見面或第一次對戲時，有沒有很快建立起「父女」的感覺？

我覺得過程是自然而然的。因為「莫子珊」與「莫鎮強」這對父女，本身就不是很親密、攬頭攬頸的父女。

劇中的莫鎮強與所有人相處時都有個特點，他太想親近別人、太想建立良好關係，但現實卻帶來疏離。你愈想靠近，對方反而愈覺得有壓力想躲開，這正是這個角色很有趣的地方。所以最初那種生硬反而非常貼合角色，但很快我們就明白，在生硬之中其實存在著一種共通語言。

這是一部帶有輕鬆幽默色彩的公路喜劇，但核心其實是在處理「生死」與「告別」這些很沉重的命題。你認為喜劇的外殼，如何幫助觀眾更柔軟地接收當中的情感？

兩位導演曾一再討論過，這電影的內核是要聚焦於離去的人，還是留下來的人。他們的結論是留下來的人。

因為留下來的人，其實可以用相對輕鬆、愉快的方式去理解死亡。所以電影最後安排了一首卡通片主題曲般雀躍的歌曲，讓觀眾離場時的心情是輕快的，雖然我知這很難。有些觀眾未必會大哭，但他們可能會想起某些人際關係、經歷過的離別，或是對自己進行某種反思。度過那個階段後，重點在於留下來的人如何帶著這份思念，將它轉化為生命的點綴與養份，讓逝去的人以另一種方式繼續陪伴你。如果能將這份情感梳理好，其實是非常幸福的。死亡就此變成了一份禮物，再不是一件不能被提起的禁忌。

如果人生真的像一趟旅行，到了生命的盡頭，你想怎樣度過那一段時間？

我還是會找一些平日雖然不常聯絡、但在生命中極為重要的人，一起聊聊天、吃個飯，度過美好的一天。

現在因工作認識的人或新朋友，周末隨時都可以約出來吃飯，但這些互動與經歷可能會隨時間淡去。相較之下，有些人是你生命中非常特殊的所在，或是曾經與你共同經歷過特殊歲月。在生命的盡頭，我會非常渴望能與這些人一起享受快樂的時光。

面對這些老朋友，你完全不需要戴上偽裝，不用解釋「我今天狀態不好」或「我今日返工好不開心，想劈酒。」（不是我，我不喜歡喝酒）。我的意思是，你對著老朋友根本無須多言，他們一見面可能就會直接話：「你睇吓你，個樣真係好差、好病，搞唔掂喇。」說這些話的時候，你也不會想摑他一巴掌，這就是老朋友之間的默契。

就像《我阿爹想旅行》這部電影一樣，只要一段關係夠珍貴，即便平時疏於聯繫、保持距離，那份連結依然無比實在。不只是片中的父女、康叔叔或媽媽，其實生存者與逝者之間雖然隔著遙遠的距離，彼此的情感依然是無比緊密地聯繫在一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