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BTI 中的 P(PERCEIVING)型人格,往往意味著對變化保持開放、相信過程本身,習慣在行進中探索,而非急於為人生下定論。PENULTIMATE 的設計師高翔,正是這樣的人。成長於溫州的製衣家庭,大學進入中國美術學院學習時裝設計,而後前往紐約,才真正系統性地理解時尚產業的運作方式,並在那裡逐步建立起自己的品牌 PENULTIMATE。回看這條看似理所當然的成長路徑,她卻反覆用「RANDOM」來形容自己的人生選擇。沒有精準的藍圖、宏大的規劃,也沒有非如此不可的野心,更多時候只是跟隨當下的直覺,走一步,看一步。
若說作品是創作者性格的投射,那麼 PENULTIMATE 與高翔本人,卻形成了一種耐人尋味的反差。品牌鮮活、帶著強烈的生命力與能量感,而高翔本人卻是一位極為內向的「I人」,說話語調平緩,在句子停頓間慢慢組織語言,這種差異在她身上並不顯得矛盾,反而以一種微妙的方式彼此共存,形成其獨特魅力。
PENULTIMATE AW25
PENULTIMATE AW25
能告訴我們品牌名稱 PENULTIMATE 背後的意思嗎?為何會選擇會這個字來作為品牌名字?
PENULTIMATE 的意思是「倒數第二」。這個詞通常用來形容小說或音樂劇中倒數第二個章節。在中文語境裡,「倒數第二」也有「壓軸」的意思,有一種期待感。我自己的名字「高翔」是個非常常見的男生名字,如果直接用本名作為品牌名稱,對我來說並不夠特別,所以最後選擇了 PENULTIMATE 這個字。
成長於溫州、求學於紐約、定居上海,這三個地方的文化環境如何共同塑造你今天的視覺語言與創作態度?
溫州對我的影響,其實更多來自家庭背景。我奶奶以前在溫州的紡織廠做管理工作,爸爸那一代也是做製衣廠的。所以我從小就很自然地接觸到「做衣服」這件事,對「製作」產生興趣。我從小學畫畫,後來也很順理成章地進入中國美術學院,也自然地選了服裝設計作為專業。
紐約是我本科畢業之後才去的,在那邊才真正較深入地接觸時尚產業。我在那裡做了很多COLLECTION,也接觸到行業裡不同的人,包含公司體系、結構及運作方式等等,那段時間像是幫我建立了一個更系統性的時尚認知。
2020年我搬回上海。對我來說,上海是一個非常適合工作的地方。無論是生活方式,還是製作、材料、資源的取得,都比紐約方便很多,也更快。這讓我的設計有了更多實際層面的可能性,材料變多了,嘗試也變多了,是一個非常 PRACTICAL 的選擇。
國內國外的氛圍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?
我上一季有在巴黎做 SHOWROOM,感覺海外的氛圍確實更自由、更 OPEN。不是說在國內創作會受到限制,而是大家對比較奇怪、非主流的東西,接受度相對高一點。
另外一個很大的差異是消費習慣。國外還是比較偏線下,你很容易遇到真的很喜歡FASHION的年輕人,直接跟你說「我覺得這個好 COOL」。這種面對面的交流其實很重要。但國內更多是網絡購物,你很難直接遇到穿你衣服、喜歡你設計的人,這在某種程度上會讓時尚的整體氛圍少了一點現場感。
PENULTIMATE AW25
你眼中的 PENULTIMATE 是什麼樣的?
其實說實話,我自己也不知道。因為每一個 COLLECTION 都非常階段性,基本上就是某一段時間裡,生活中發生了什麼、我接收到了什麼、什麼啟發了我,然後把它放進 COLLECTION裡,再丟出去。對我來說,這更像是一個觀察與轉譯的過程,有點像日記或是 SKETCH 簿。生活把你帶到哪裡,你就走到哪裡。像我之前做過一個跟日本有關的系列,其實只是因為去了一趟日本旅行。那些階段性的生活 MOMENT,最後被「煮」成一桌創意菜。
都說「從設計能推斷出一個人的性格」,你同意嗎?你的設計又是如何反映出你本人的性格的?
我同意。我的 COLLECTION 看起來通常都很開心,也挺有能量的。很多朋友來我 SHOWROOM 的時候,都是在我剛做完時裝週、累到不行的狀態,大家都會說我看起來像「活人微死」。他/她們看到衣服會覺得很活、很有 ENERGY,顏色很多,但人就好像被吸乾了,因為做衣服真的很累。除此之外,我本人其實是個很內向的人,非常「I」,但我喜歡有變化的事物,這點在設計裡應該也能感覺得到。
你希望穿著者在穿上 PENULTIMATE 時,會是什麼樣的感受?
我希望她們能享受這件衣服,不管是因為什麼理由買的。我的衣服其實並不是那麼 PRACTICAL,也不是那麼日常,但我希望穿的人能夠 OWN IT。同時也能感受到我創作時的情緒,因為我在設計的時候是很快樂的,那種創作的快樂,是可以很直接地在衣服上被看見的,我很喜歡這種「看得見的東西」。
PENULTIMATE AW25
PENULTIMATE AW25
PENULTIMATE SS26
PENULTIMATE SS26
在 RAF SIMONS 執掌 CALVIN KLEIN 工作的兩年中,對你影響最大的是什麼?
那是我第一份非常認真,也是時間較長的工作。那段經歷最重要的是幫我建立起對服裝整體認知。在學校,老師更強調的是「YOU SHOULD DISCOVER YOURSELF.」,你的設計要代表你自己。但在公司裡,你會接觸到大量的時裝史、REFERENCE、不同設計師與服裝類型。更重要的是,你不是在做「你自己」,而是在為 RAF SIMONS 的 VISION 工作,這讓我學會用一個更旁觀、更客觀的角度去看時尚產業。這也影響了我現在的做事方式,我會去思考為什麼這個設計會被喜歡?它與當下是 RELEVANT 的嗎?
在這段工作歷練之後,為什麼選擇創立自己的品牌,而不是繼續以「創意總監」為職涯目標去加入其他時裝屋?
RAF 是我從小最喜歡的設計師之一,另一個是 MIUCCIA PRADA。我第一份工作就能跟著 RAF 做設計,做完之後,也想不到下一個非去不可的地方。當時沒有想過從紐約轉到歐洲,因為無論是簽證還是生活,都是很大的變動,所以最後就覺得,那就自己做吧!
現在回頭看,其實很多決定都非常 RANDOM,沒有想得太多,並不是什麼深思熟慮的規劃。(追問:你是一個P人嗎?)對,哈哈,很明顯嗎?(笑),很多事情就是先做了再說。
可以分享你平常的設計流程嗎?
每一個 COLLECTION 對我來說都是一種練習,不是一開始那麼篤定知道要做什麼,而是在過程中不斷發現問題、解決問題,試一些新的 IDEA。
我比較在意的是,工作室裡一定要有真實的 MATERIAL。那些 MATERIAL 本身會製造出一種氛圍感,影響我怎麼想。很多時候,現在正在做的東西與半年前、甚至更早看到或經歷過的事有關。它可能在視覺上或在我記憶裡有一些影響。所以我會覺得現在這個時間,OH MAYBE I CAN DO THIS。整個過程有點像地圖,也有點像偵探,把零碎的線索慢慢連起來。但對我來說要先開始做,邊做邊想。我很少在一開始就有一個非常清楚的CONCEPT。
作為一位設計師,你認為創作中最有趣、最能讓你保持熱情的部分是什麼?
製作本身。我現在很少畫 SKETCH,頂多用 PHOTOSHOP 做一些簡單的示意。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和面料、材料及工藝打交道,整個過程都覺得很快樂。
製作的時候我會邊做邊懷疑「這個 IDEA 行嗎?」,做到最後發現「欸,好像還挺好看的」。每個PIECE都是摸索的感覺,如果一件衣服在畫圖時就很胸有成竹地知道一定會好看,反而少了一點樂趣。
你如何定義「WEARABLE ART」?在你看來,它與普通時裝的界線在哪裡?
我在設計時,通常是把衣服當成一個 OBJECT 在做,而不是先想像一個 TARGET CUSTOMER,或一個理想中的女性/男性形象。我就是單純地在做一件 TOP,做一條褲子。衣服對我來說是一個框架、一種 MEDIA。就像做 SCULPTURE 或畫畫一樣,只是剛好這個媒介是衣服。這可能是我和一般時裝設計師不一樣的地方。
WEARABLE ART 往往強調個人表達而非流行趨勢,你如何在品牌定位中平衡藝術性與商業需求?
我不可能不在意商業,但同時我非常在意「這件衣服是不是要被穿著」。衣服和藝術最大的不同就在於它的實用性。以前有人問我為什麼不直接做藝術,我說我做不了,因為藝術的空間太無限制了,我反而不知道從哪裡開始。衣服的限制在於有人需要穿著它,還有其呈現方式和功能,這些侷限反而讓我知道該怎麼把想法放進去。
PENULTIMATE SS26
能向我們介紹一下 SS26 系列背後的靈感和過程嗎?
這一季因為覺得做 FASHION 有點累,就想做一些看起來和時尚毫無關係的東西。SS26的名字叫「HEART LAND」,靈感來自「鋤禾日當午,汗滴禾下土」這句詩。在我看來做衣服也是一種勞作,讓我去思考勞作的價值。我做了很多 TIE-DYE 的 T-SHIRT,因為我覺得TIE-DYE痕跡很像播種的種子,有某種規律性,同時也是通過手工勞作完成的印花。我還做了一些像汗水一樣的配飾,把勞作的汗水變成像珍珠一樣的存在。LOOKBOOK 是在上海崇明島拍的,那是一片由建築師轉行耕作的農田,有一種逃離城市、尋找生活平衡的感覺。
SS26 是否在材質、工藝或是設計上有新嘗試?
這一季用了很多像稻草、拉菲草一類的材料。當然,一方面是因為農田、耕種這個主題。但我覺得有趣的是,稻草其實又是一個非常「南法」的象徵,會讓人聯想到高級休閒、度假感。所以我覺得這個材料非常兩面,一邊是勞作、土地,另一邊又是某種精緻生活的想像。
分享一下當得知入圍 2025 LVMH PRIZE SEMI FINALISTS 的心情?
很意外,也很高興,然後就繼續做自己的事情。很快又收到 EMAIL,要你準備很多很多材料。那時候自己也還在 DEVELOP 新一季,所以會覺得設計師的生活其實不管遇到多大的一個「事件」,現實裡都還是要同時去處理不同的問題。
品牌剛創立時和現在相比,最大的改變是什麼?
其實是一步一步往前走,沒有什麼非常戲劇性的轉變,或者也可以說每一個階段都在變,只是那個變化不是突然的。
我覺得比較明顯的是,DESIGN 或 COLLECTION 本身所承載的內容變得越來越開闊。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我搬回國內之後,看到的視角變得更豐富。從一開始可能 REFERENCE 會找一些比較典型的東方文化元素,到後來內容變得更雜、更生活化,像是義烏的玩具、各種日常物件,甚至做過一個關於「椅子」的 COLLECTION,那些都非常貼近日常,也讓我在講的東西變得有更多 LAYER。
如果讓你回到品牌創立那一年,你會給當時的自己什麼建議?
DON’T WORRY。焦慮一直很大,幾乎是無時無刻不在焦慮,但同時,你也一直都在往前走。
PENULTIMATE SS26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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