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訪問結束時，我問Dries Van Noten可否告訴我一個關於他的秘密，他回應：「我不知道，哈哈……我沒有太多的秘密。對我來說，當我做一件事情，我會全情投入去做。我是一個時裝設計師，我充滿熱誠地去設計衣服；我有一個花園，我也以非常熱誠的方式去打理它。」
 
我想，正正是這種非常純粹、打從心底裏的激情，令Dries Van Noten至今仍可以絕對個人化的方式打理品牌，即使時尚圈變得如此的光怪陸離。
 
眼前的Dries Van Noten，穿着簡單的條紋襯衫和西裝外套，帶灰白色的頭髮整理得貼服，他的態度可親，但我總覺得好像有點距離（直至訪問結束說再見）。我不懂得這種「距離感」的產生，是因為我面對面與所謂偶像設計師做訪問（其實用「偶像」來形容Van Noten有點「褻瀆」了他），還是一路以來，他所做的，你會覺得他是位「高人」。他做設計從來不投人所好，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、自己認為對的事情。

設計師對布料要求極度講究，在安特衞普的工作室內堆滿了上千匹布，直逼布廠批發的規模。

independent or not independent?

 
Dries Van Noten是一位浪漫主義者。有時候我們會將「浪漫」與「不切實際」畫上等號。成立品牌三十年，Dries Van Noten仍然百分百保持獨立，其他品牌拚命要發展副線，服裝永遠是這位比利時設計師的重心，鞋履和配飾在他的品牌中，一直是配角，大約只佔系列的20%。令人難以置信的還有Van Noten從來不做廣告，他說寧願把所有資金和設計能量，全部投放於作品，「要說的要表達的在時裝騷上我都說了。」沒有度假、初秋系列，堅持每年只出四個男女裝成衣系列。如果Dries Van Noten一早被大財團注資或收購，今天會是什麼景況？至少可能不會是fashion insider才認識的品牌？「我不知道，我不屬於任何一個集團。這樣我有絕對的創作自由。當然如果我是它們的一部分，一切都會有所不同。樹大好遮蔭，在大團體你有很多優勢，因為他們有power。但現在我很高興，我們每季都有增長，品牌以我們想要的方式成長，so why not？另一方面，作為獨立品牌，這賦予你責任，因為最後我對為我工作的人負責，為我生產衣服的人負責。如果有一天我覺得品牌不能再保持獨立，我會與別人合作，never saynever。」這位比利時設計師浪漫與否，是否不切實際，由觀眾定奪。反正，他不在乎，他只埋頭做自己想做的事。個人認為他是一位浪漫的冒險家。多年來，Van Noten對品牌都親力親為，他可否想像品牌沒有自己的日子？「可以的，我亦希望如此，因為這樣它就可以繼續活下去，我們創造的一切都不會停止。 我身邊圍繞着很有趣的人，我們相信他們可以接管。」
 

出道三十年，Dries Van Noten塑造的美學世界沒有太多的改變，沒有季季不同的「潮流元素」，取而代之是自成體系的時裝態度，像圖中2015秋冬系列，巧奪天工的刺繡與提花織物，包裹着有如工人服般的粗糙橫紋斜布。Dries Van Noten總是擅長以獨特手法衝擊美麗的東西。

stay away from the fashion hub

 
作為當年的 “Antwerp Six” 一分子，Van Noten是唯一仍留在時尚圈的一位。雖然他每季在巴黎舉辦時裝騷，但他沒有為此而把工作室搬到花都。這位比利時設計師將他反市場潮流的能力歸功於安特衞普，這裏是他出生和成長的地方，又是同名品牌的發源地，他認為自己在這裏扎下了根，令他與時尚界保持了一定的距離，獲得了一種獨特的角度。他說：「在這裏，你可以輕聲細語，在巴黎，你得呼天搶地。」從一開始，Van Noten就採用了漠視潮流的approach去設計他的衣服。當大部分品牌都在做那些奪目華麗的服飾，試圖引起人們的關注時，Van Noten只用普通的棉布上衣和棉質褲舉辦一場時裝騷。2004年他的第五十場紀念時裝騷，是一場慶典，富麗堂皇的吊燈與一條看起來望不到盡頭的餐桌，踏上天橋的模特兒，卻是一身純白襯衫。2013年秋冬季一襲手工釘裝過千條羽毛的半身長裙，配襯的卻是一件純棉上衣。還有2015秋冬系列，巧奪天工的刺繡與提花織物，包裹着有如工人服般的粗糙橫紋斜布。「當一樣東西太亮麗完美，我總是忍不住去衝擊它。對我來說美麗需要被衝擊，當一切太完美，便會變得造作而不真實。」做了三十年設計，他依然忠實於自己的美學，在時尚圈中穩步上揚。筆者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，身邊有不少朋友喜歡Dries Van Noten這個牌子，包括自己在內，縱然大家的風格是那麼南轅北轍，卻不約而同喜歡上它，究竟我們是欣賞他的設計，還是欣賞他這個人？欣賞他的浪漫與堅持？
 

Dries Van Noten對花卉園藝的熱愛再次透過系列表現出來。SS17。

藝術佔Dries Van Noten生命中一個很重要的位置，他的眾多設計由藝術帶領。2014年他於巴黎舉辦展覽，赤裸地與觀眾分享設計點滴，是筆者看過最精采的時裝展之一。

“fashion is not existing anymore”

 
在時尚圈打滾三十年，Van Noten經歷了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龐克熱潮，徹底改寫了他的美學取向；到現在設計師明星化、社交媒體成為權力核心，以及時尚體制被衝擊的年代，他認為fashion已經不再存在。「看看現在所發生的：如雨後春筍的高街商店，品牌對媒體的控制，紅地毯與明星對品牌的影響……一切一切……整個體制殺死了自己。我個人喜歡時裝騷發布的東西要等待一段時間才能得到它，『即看即買』的想法對我來說非常可怕。等待你喜歡的設計進入商店的時間創造了一種特殊的感覺。」

be discreet to do anything

 
社交媒體已經成為任何品牌一個不可或缺的部分，但對於Dries Van Noten似乎不適用。「這些年我見證了這麼多的變化，不僅在時尚業，而是整個世界，特別是我們如何溝通。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方式變得不一樣，有它的優點和缺點。我們有Instagram，我們玩Facebook，但我想以謹慎的方式去做，就如我們做其他事情一樣。我不想讓品牌無處不在，discretion is how we built the company，很多人問我背後有什麼商業計劃或營銷，我覺得品牌是自然地發展與增長。我不想為做而做，我只會以自己覺得舒服的方式去做。對我來說，設計師應該安分守己，當然你必須要social，你要出席event，但在Instagram賬戶要有三百萬粉絲不是真的很重要，更重要是設計好系列。」
 

醉心園藝的Dries Van Noten擁有自己的花園，把親手栽種的花卉帶回工作室，同時成為他的設計靈感。

 
 
如果你問我，Dries Van Noten的時裝有什麼特色的話，我覺得不是那些復雜細碎的印花，或是富復古奢華感的布料，又或者是強烈而不尋常的色彩，而是設計師投入其中的情感與熱誠。